沈紈道:“對證不全在活人——孫大娘替她那死在癸卯冬的男人說的那一句,算不算數?周師傅藏了三年的引憑殘角,批引的印還在;孫大娘的口供,與那半張信的騎縫對得上。”
裴硯舟道:“算數。臣己派人去通州,尋那名下落不明的船工。只要人還在,這一頁上‘同船不止一個活下來’那句便坐實了——孫大娘替亡夫傳的那句話,本就是死人開口;周師傅是活證,那人在後頭再補一筆,三證俱全。”
裴硯舟聲音不高,卻壓住了他。
裴硯舟道:“還有這一頁。癸卯三月廿六,沉船。那名船工扒著艙板活下來,見過那隻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這話,是他臨死前傳給妻子的。”
他翻過一頁。“舵工周師傅證的是另一樁:那夜艙裡多了一個生面孔,說是來幫著繫纜的;船到江心,周師傅被卷下水,沒看清鑿船的是誰,只見過事後封他口的那一個——戴鐵面的,從不露臉。”
“屠參事左手小指缺,安國公帳下二十餘年舊人。”裴硯舟抬起眼,“這隻手,脫得了干係麼?”
安國公憤怒道:“一面之詞!”
沈紈從袖中取出一頁另附的殘角,雙手捧上。
沈紈道:“不止一面。這是沉船引憑的殘角,批引的印,與底稿對得上。還有半張信在此——癸卯籍沒沈家,乃安國公手筆。信紙的騎縫、批紅的筆鋒,俱在。這樁事,安國公府脫不得干係。”
安國公上前半步,眸色一厲。裴硯舟不動聲色,側了半步,將沈紈擋在身後。沈紈瞧見他玄色衣袖下那道纏布的傷,心口微微一緊,卻沒分神,只將視線落回案上九頁。
聖上目光落在沈紈身上:“你一個商賈之女,怎敢接這等案子?”
沈紈抬首,脊背挺首:“回陛下,臣女不敢言接案,只敢對賬。賬上何處對不上,臣女便指何處。這九頁底稿,頁頁有憑,臣女願與安國公當面對質。”
裴硯舟在側,指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案沿,暗暗替她撐著腰。沈紈沒回頭,卻覺出那點暖意,神色更定了幾分,將心神全收回賬上。
聖上沉吟:“裴硯舟,你三年前奉旨出京,半途簽了結案文書,如今翻案,可有實據?”
裴硯舟道:“有。臣當年被收了勘合,調不動軍需司的冊子,才落了那筆。如今這九頁底稿,頁頁有憑證,臣願以靖王之身具結。”
聖上將九頁底稿撂在案上。
聖上道:“既如此,著裴硯舟徹查。安國公——”
安國公慌忙躬身:“陛下明鑑,臣冤枉。”
聖上不置可否,只道:“此案,大理寺會審。退朝。”
出得殿來,風捲著雪撲面。硯七追上裴硯舟,低聲道:“主子,那縱火的供了,僱他的銀子,走的是沈玦院裡常使的票號。”
裴硯舟眸色一沉,沒言語。
沈紈走在他身側,聽見了,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袖口。她原只當安國公是外頭的大敵……沒想自家裡也藏著人。
沈玦是她堂兄,大房周氏的獨子,自幼養在老太君跟前。她原當他只是貪些銀錢、爭些家產,沒想這把火竟燒到自家的耳房。硯七方才說,僱人的銀子走的是他院裡常使的票號。這把火既是衝著九頁底稿去的,他院裡的人又經了手——他只怕不單單是貪銀錢爭家產了。他應該是瞞著事,得查。
裴硯舟將那枚羊脂玉印塞回她掌心,溫熱的,還帶著他身上的暖。
裴硯舟道:“剩的賬,你我還得並著肩算。明兒先查哪一筆?”
沈紈抬眼看他,竟沒躲。從前她總在下意識裡把目光挪開——他是王爺,自己算得什麼——可這一路下來,他替她擋的箭、攏袖又收回的手、那句“並著肩算”,都實實在在落進了她心口。此刻迎著他的眸光,心口那點暖意穩得很,她便沒再垂下眼。她道:“他院裡的人經手了這把火,他瞞著的事,明日該翻出來見一見光了。”
風裡,裴硯舟低低“嗯”了一聲。
次日清晨,雪住。老太君由婆子扶著進了三房院,身後兩個粗使婆子押著階前那個綁了一夜的縱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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