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紈把那捲號簿抄件放進樟木箱，壓在父兄的貨單上頭。
合箱之前，她停了一下，從貼身的囊裡摸出那角木牌。
木牌殘了半邊，斷口毛糙，是老周給的。殘面上留著半枚朱印，“安國公”三個字只剩邊角；印旁一行小字：準引五千，發淮南。下頭另起一行是編號，字口也殘了一半。
她在案前把這一行看了三遍。
準引五千。數目與九頁底稿第二頁那一筆對得上——商號預付鹽引銀五千兩，經手沈玦，複核欄空著，掛在途。數目對上了，可她心裡有一處始終落不下去。
她查賬最忌只用一邊的紙。
引憑是騎縫的。一剖為二，兩半各佔半枚印，編號也只印一半。她手裡這半，是隨貨的那半；另半，該在官冊上存著。
自己手裡的，只算自說自話。要釘死，得有官冊那半來對。
可那半在哪兒？
在戶部的架閣庫裡——就在她夠不著的地方。
她把木牌擱在案上，指節在斷口上颳了一下，刮下一星木屑。
“阿綰。”
“姑娘？”阿綰端著熱水進來，見她對著那角木頭出神，把盆擱下，“這牌子……奴婢瞧著，就是塊爛木頭。姑娘留著它做什麼？”
“這是五千引的鹽。”沈紈說，“一個人一年吃多少鹽，你算過麼？”
阿綰愣了。
“三斤。”沈紈道，“五千引，夠幾萬人吃上一年。”
“那、那這鹽如今在哪兒？”
“不知道。”沈紈說。
阿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低頭去絞手裡的帕子，絞了兩下，又鬆開。
第二日午後，柳令儀來了。
還是那身靛青官袍，袖口兩點墨漬，懷裡那支纏麻線的舊筆仍插在袖裡。人比前幾日瘦了一圈，眼下的青影壓不住——案子還掛在部裡，回了話，還得再送回去。
“司庫怎麼來了？”沈紈起身。
“令儀來還一樣東西。”柳令儀在案邊坐下，從袖裡抽出一疊紙，紙角卷著，邊上沾著一溜炭灰，“三姑娘上回問過的，鹽引的存根。”
沈紈的手停在半空。
“你抄了？”
“抄軍需號簿那一夜，順手描了幾行。”柳令儀把紙攤開，“令儀是司庫。御前那九頁裡寫著‘三年缺引一萬二千’，令儀便想，這數目遲早要落到引憑上。引憑是騎縫的，官冊裡必有一半。抄的時候手抖，只描了三樣——編號、發往地、關防的形狀。”
柳令儀從那疊紙裡抽出一張，抹平了，往沈紈面前推了半尺。
沈紈把案上那角木牌挪過去，挨著那一頁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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