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黃雀
霍亥死亡的次日,曹瓊慧收到了警方出具的霍亥死亡證明,一同送達的還有一份死因說明。那份材料只有很簡單的幾行字,系非正常死亡,死於窒息。她沒有看到屍檢報告,警方告訴她,屍檢報告已存入了卷宗。
警方既然把霍亥的死亡定性為“非正常死亡”,言外之意便是已排除他殺,這是警界的通行規則。非正常死亡有很多種類,而自殺僅是其中一種。
又過了一天,霍亥就被火化了。曹瓊慧在西涼山買了塊墓地,把他埋到了那裡。出殯那天,下著鵝毛大雪,霍亥的兒子霍寅來了。他對著照片磕了幾個頭,燒了一炷香,抿著嘴,皺著眉,紅著眼,一滴眼淚沒流,一句話沒說,磕完頭上完香扭頭便走了。看來他是剛從學校回來,穿著校服,背著書包。人群看著他的背影,那書包在他背上一聳一聳的在眾人的注視下消失在一片冰天雪地中。
弔唁的多是同事,曹瓊慧所在的淺水戰略部環境科來了些人,還有霍亥生前在焦化廠的一些同事,每人隨了一百到三百塊錢的份子,對著霍亥的遺像鞠上三個躬便算完了。按這邊的規矩,霍亥的兒子霍寅應該侍奉在場,給每一個來弔唁的磕個頭,現在這個環節只能省了。
西方朔認為,霍亥的死並沒有引起什麼波瀾,甚至都算不上話題。那些認識他的人,認識曹瓊慧以及卜阜欣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在忙著更重要的事。春節將至,卻沒有一絲祥和的氣氛,四處一片死寂,這死寂讓他寢食難安。就彷彿有某種危險正在暗地裡悄悄逼近,遲早會嚇人一跳。
他看著放在陽臺的那一袋子鹹魚一籌莫展,琢磨著要不要再去給陳七郎送,可是那袋子鹹魚已經被他吃了三四條了。
昨天,王三金捎信給他,問他願意不願意去三鋼宣教部。兩人最早認識的時候,王三金還是個焊工,整天在鍊鐵廠的皮帶通廊上刺刺啦啦地焊支架,見到人就問有沒有煙抽。就這麼個人,這兩年竟忽然發了跡搖身一變成了三鋼報的編輯,也抽上了大蘇。西方朔一直很納悶,這傢伙連個囫圇句子都寫不完整,竟然混得風生水起,這背後一定用了什麼手段。因為三鋼現在是小廟人的天下,他卻是淺水人,莫不成當了漢奸麼?
他不相信自己能攤上這麼好的狗屎運。因為王三金走的時候說,“你要是願意去的話,今天晚上去部長家裡,他想跟你深入溝通溝通,聽一聽你對宣教工作的認識。只要他認可,下週就能辦調令。”王三金說話的時候,微微收著下巴,使勁往上翻著眼睛瞪著他,以強調自己說的話非常重要。
回到家,西方朔問媳婦馬素,“咱家還有多少錢?”
馬素翻騰出兩張存摺,“定期十五萬,活期三萬。夠不夠?”
西方朔看著熟睡中的兒子,搖搖頭,把遇到王三金的事說了。
“小廟的人想吃了淺水,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但凡有點骨氣,就不能去。再說,那個部長都不認識你,你確定自己是唯一的人選?不是競價拍賣?”
西方朔打了個激靈,一連說了好幾個“算了”,走到陽臺又薅出一條鹹魚,從門後拿出半瓶啤酒,一口魚一口啤酒地吃喝了起來。那一袋子已被他掏了一個明顯的洞,看來是送不出去了。
“這公司也就這樣了,你呀,也別想什麼好事了,就算有壞事也壞不到哪裡去,就算下崗,就你這工齡,買斷不是也有小二十萬嗎?”
“不行。”西方朔咕咚咕咚喝光了啤酒,“那是下策,我再等等。”
“話說回來,你們淺水能有今天,也是自己作的……”她把“作”字說的很重。言外之意是,不作死就不會死。
西方朔全然沒聽到馬素的話,他竟然突然想到了曹瓊慧。他想起來那天在車裡曹瓊慧衝著他笑的時候突然露出的兩顆尖細而長的犬齒,心中便是一抽,腦門上也滲出汗珠子來,剛剛下肚的半瓶子啤酒全從毛孔裡跑沒了。他為自己此時突然想起這個女人感到吃驚,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為什麼竟能想起她來。
曹瓊慧在霍亥出殯後第三天就去上班了。戰略部的一把手陳躍龍表揚了她,說,“家裡遇到白事,還能一心想著工作,這種奉獻精神值得全體職工學習。”
曹瓊慧說,“部長您哪裡話,我們也是向領導看齊。”
陳躍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陳躍龍父親過世,出殯的時候他才回家,埋了以後當天下午就返回到崗位。他這種舍小家顧大家的精神在公司內部電視臺播放了一個星期,為此還評上了年度先進,並從科長榮升戰略部二把手。電視臺的播音員帶著無比崇敬的神情朗誦著稿件,其中一句是這麼說的,“一個人為了工作,如果連親爹都不要了,這種工作作風太令人欽佩。如果全淺水乃至全三鋼人都像他一樣,企業三年內就會成為全球最牛的精品鋼鐵基地。”
同事都知道曹瓊慧的事,聽說她來上班,大家陸續來跟她見個面,也就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去了。臨下班的時候,陳躍龍又來了,“小曹,早點回去休息吧,特殊情況。”
陳躍龍又說,“有什麼困難,儘管提。分流的事,你放心,像你這樣的有能力又能幹又有責任心的職工,就是我們的寶貝兒,我已經跟上頭打過招呼了,儘管放心。”
曹瓊慧看他盯著自己的胸部左看右看的,裝沒看見,只說,“謝謝陳部長。”
曹瓊慧知道,陳躍龍早就對自己有意思,只裝作不知道。現在,霍亥死了,他像走了大運似的高興。一想起陳躍龍,曹瓊慧就感到頭疼,要不是有另外一件更令她頭疼的事,她說什麼都不會來上班。
她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是霍亥死的那一天。她去火車站出發前用打車軟體約了一輛車,開車的人就是他。這人看起來不到四十歲,兩道眉毛中間印堂的偏左的位置有一顆很大的痣,所以她第二次看到他的時候馬上便回想了起來。
2017年1月14日,農曆臘月十七,週六。早上五點四十分,她坐上了他的車。這車破破爛爛,並且左前方翼子板的位置好像剛剛刮擦過。雖然當時天色昏暗,但在雪地的襯托下,掉漆處像被貓抓過了一樣的黑道道兒十分顯眼。車內,瀰漫著一股臭襪子味。她在座位上看了看約車資訊,車主的名字叫高河島。
曹瓊慧說了目的地,高河島只“哦”了一聲,便全程無話。一路上,高河島調整了幾次內後視鏡,曹瓊慧感覺到一絲莫名的緊張。高河島從扶手箱裡拿出毛巾擦了兩次額頭,並不住地在大腿上蹭手掌,好像是手心出了不少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