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分裂
這個城市沒有春天,自古如此。你昨天還裹著大衣納悶為什麼天氣還不轉暖,今天忽然發覺穿秋褲都熱,呼呼的熱風四處狼躥,樹冠上的積雪沒了影,吹出來一樹的綠枝條。成排的樹頭彷彿一夜間解去了白頭巾換上了綠帽子。於是,整個老城蠢蠢欲動,新一輪熱乎乎的躁動又開始了。
陳七郎不喜歡這個城市。所以當他去日東任職時,很是高興了一番。他逢人便說,“過了大半輩子沒春的時光,想不到現在有了春,真是有點不習慣。”他沒想到,他在日東迎來的第一個春天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般美好。他和女兒的關係突然降到了冰點,他毫不遲疑地把這一切歸結給了春天。
陳七郎無精打采地盯著車窗外的景色,那一溜海棠花在路邊的綠樹叢中時隱時現。這條路是日東公司投資修建的觀景路,沿大河西岸蜿蜒,全長十六公里,一端連著公司總部,一端連著高管別墅區。自從升了副總配上專車之後,陳七郎就把自己的那輛車賣了,反正老婆死了以後,自己便很少動過那臺車。別人說他睹物思人,與其放壞,不如賣掉圖個乾淨。來日東之後,他便很少回去,這邊給高管配了別墅,按市場價七千一平自願購買。陳七郎說,自己平時就一個人,女兒已參加工作很少回家,一個人住的房子不能太大,不然會害怕,於是就認購了一套小的,大概有三百五十個面。
升了職,住了別墅,有了專車,本來是件很高興的事,可陳七郎最近就是高興不起來。他腦子裡隨機地閃現著不連貫的回憶和對未來的暢想畫面,半瞇著眼睛,突然自言自語了一句,“升官發財死老婆……”說完“哼”了一聲笑出了聲,像是無奈,又似乎是不屑。司機老趙看了一眼後視鏡,咧了一下嘴,從陳七郎的表情和語氣上判斷,陳七郎此刻對“升官發財死老婆”還抱著否定的態度。就像一個被迷惑的人,突然發現事實並非原先預想的那樣,所以一下子變得非常失望。
老趙現在對陳七郎已經見怪不怪了。他第一次接陳七郎回家的時候,陳七郎也像今天這樣盯著窗外,冷不丁突然大喝了一聲,“操!”還用拳頭砸了一下大腿。
老趙嚇得不輕,“陳總……走錯了?”陳七郎像睡醒一樣,語氣和藹地說,“沒有沒有。”
大概陳七郎知道自己有這毛病,但又不知道剛才自己說了什麼,所以又加了一句,“這些推銷的太操雞巴蛋了,簡直無孔不入,今天都到我辦公室去了!你說,大樓裡的保安都是幹什麼吃的,什麼人都放進來。”
老趙呵呵笑了笑,沒接話。接送次數多了,老趙也就見怪不怪了。不管陳七郎說什麼,不管是突然捶玻璃還是砸座椅,老趙都當什麼都沒聽見沒看見。
陳七郎的手機響了,把他從幻象中拉回了現實,他搓了一下臉,可能感覺自己剛才打了一個盹吧。他對著手機嗯嗯啊啊了一陣,掛了電話,一連長嘆了幾口氣,“女大不中留!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是來跟我治氣的。老子幹什麼她都反對,幹什麼她都反對,你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老趙想了半天,才小心地接茬,“陳總,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見和思想,那是好事。”
“好事!她媽活著的時候就不讓人省心,現在她媽不在了,竟然更不讓人省心,還管起我來了。你說,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一點愛好和需求?”
“陳總,現在年輕人的思想特別活,兩代人之間有代溝。不過,話又說回來,年輕人也不一定就是錯的。所以,您吶,也不用太生氣。”
“我不生氣!我一點都不生氣!”陳七郎把頭轉向窗外,不再言語。
到家的時候,女兒陳如月已經在等他了。陳七郎關上門,把公文包放在鞋櫃上,默默扶著牆壁換鞋。陳如月在客廳抱著肩膀直楞楞地看著他,滿面通紅,氣勢洶洶,像一頭準備好戰鬥的母獅子。
“爸爸給你做飯,想吃什麼?”一想到即將進行的談話內容,陳七郎便一肚子火,實在擠不出和藹的笑容來。他並沒有看她,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去。
陳如月的目光像釘在他身上一樣,所以他經過她時,她就像一扇磨盤被他推著轉了一百八十度。陳七郎當做沒看見,去了廚房,而自己的背卻被她那眼神刺得呼喇喇地疼。如芒在背就是這樣的感受吧,原來憤怒到一定程度,人的眼神真的可以如兩根針一樣扎得人渾身難受。
陳七郎用電飯鍋煮上大米,開始洗西紅柿,一邊說,“這事啊,爸爸不是頭腦一熱才說的,是考慮了很長時間了……感覺考慮成熟了才向你彙報,你不用太擔心。”
“考慮多長時間了!”陳如月一步跨到廚房門口,聲音很大,把陳七郎嚇了一跳。她繼續說,“是不是從去年甚至從前年就開始考慮了?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對不對?我媽的死不是意外,是不是?一切都只不過為了你所謂的今天進行的鋪墊,對不對?”
陳七郎從刀架上抽出菜刀,不緊不慢地把西紅柿切成塊。陳如月的喊叫和決堤一樣的痛哭並沒有對他產生多大影響,起碼在陳如月看來是這樣。陳七郎以前對她說過,“看準的事,就要排除萬難去完成,一旦開始,就得不達目的不罷休。”陳七郎還反覆說,“看準的事,就要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陳如月本來想一上來就祭出殺招,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她以為陳七郎聽聞自己說是他害死了母親,他一定會暴跳如雷。但是陳七郎像沒聽見一樣,連切西紅柿的節奏都沒有發生一絲變化。只是,他面無表情,低垂著眼,不急不慢地切完一個西紅柿又開始切另一個。陳如月以“嗚嗚”的哭聲宣告了投降,這場談話再沒有進行下去的意義,即便自己爭吵到明天早上,父親的心意也不會發生一絲改變。
陳七郎往碗裡磕了六個雞蛋,用筷子“噹噹噹”地打了一會,擰開火,坐上炒鍋,倒上油,開始冒煙的時候倒入雞蛋,放了點醬油,炒到發黃了,然後把雞蛋撥到了盤子裡待用,接著又往鍋里加了點油,放了幾粒花椒,蔥花,加了點醬油,把西紅柿放了進去,嗤嗤啦啦地一陣響,這聲音掩蓋了陳如月的嗚咽聲。她癱坐在地上,傷心地叫著“媽媽——媽媽——”
陳七郎把飯和西紅柿炒雞蛋端到飯桌上的時候,陳如月還在嗚咽不止,眼皮都腫了。陳七郎擺好碗筷,走過來彎腰拉住她的胳膊,“起來吧,有話好好說。”
陳如月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表情木然,眼神恍惚,機械地坐到椅子裡。
“孩子,別哭了。”陳七郎給她夾菜,“你受過高等教育,對這事怎麼就這麼看不開?年輕人對這事不是很開放的嗎?沒看新聞上說過嗎,有些年輕人還會主動給自己父母找老伴呢,就是怕他們寂寞孤單……”
“你哪是寂寞孤單啊,我看你是情慾燒的吧。”陳如月幽幽地說著,眼睛痴痴地看著面前的碗筷,一眨不眨。
“說什麼話!爸爸多大歲數了?你媽要是知道,準會支援爸爸的決定,媽媽最理解我了。” 陳七郎把筷子往飯碗上一橫,“如月,你不支援,爸爸也理解。可爸爸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大反應,至於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