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如月苦笑了一下,“當然至於。你的事,媽媽說過。”
“都說什麼了?這麼長時間,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自從你媽走了以後,你就疏遠爸爸,爸爸一直不明白,以為是你怕睹物思人,原來都是因為你媽跟你說了爸爸的壞話!”
陳如月抬頭“哈”了一聲,“壞話?你怎麼不說是誹謗呢?爸,你想找個伴兒,本來我不應該管,不僅不應該干涉你,還該支援你。但是媽媽生前你對她怎麼樣你心裡難道沒數嗎?本來我對媽媽說過的話還有些懷疑,認為爸爸不是那樣的人,現在,媽媽剛過一週年,你就迫不及待地把這件事掀明,媽媽對你的指責一下子全坐實了!”
陳七郎把碗筷一推,他再也裝不下去了,看來,今天晚上他是沒有辦法哄好她了。“都指責了什麼?”
“你是不是要跟媽媽離婚,軟磨硬泡?!媽媽不同意,你就對她冷暴力。是不是?”
“我們多大歲數了?你去年念大四,你媽死的時候你剛參加工作實習。在那個節骨眼上,我要跟她離婚?這是正常人乾的事嗎?”
“爸,你覺得,在我跟媽的眼裡,你算一個正常人嗎?媽媽說,從你們結婚開始,你就天天唸叨以廠為家,大公無私。爸,你平時不上網嗎?你看到過淺水論壇上評論你的帖子了嗎?說你是個具有強烈自卑心的半文盲!說你是個天天滿嘴的仁義道德卻一心想著升職發財的偽君子!說你是個把奉獻和感恩掛在嘴邊實際上是為了盜竊占有別人的奉獻果實卻假惺惺地擺著一副傲慢的施恩者的姿態!說你吃裡扒外……”
“夠了!”陳七郎聲音不大,卻很有力量。
“生氣了?”陳如月笑了,眼淚卻往下掉,“爸爸,當我看到別人這麼說你的時候,開始我認為那是嫉妒。但是後來,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難過。媽走了,我沒看出來你有一點傷心,甚至感覺你像年輕了十幾歲一樣。以前一個月理一次髮,都是媽媽催你好幾次才能理,現在你一週理一次。爸,你的頭髮生長速度一下快了四倍!都這麼大歲數,媽媽走了以後你開始用香水了,開始去做美容了,開始去健身了。你不覺得你的行為很怪異嗎?”
“媽媽在的時候,她照顧我。她不在了,我就得照顧好自己,這樣她在天上才能心安。”
“得了吧你。你說了大半輩子胡話,跟媽媽說,跟我說,跟單位的同事說。爸,你到底在害怕什麼?是什麼讓你變成了這樣?!”
“爸爸不用你教!爸爸好的很!”陳七郎盯著陳如月,“如果不是爸爸,你以為你的一切從哪裡來?是爸爸像狗像孫子一樣在公司拼命,你才有了吃穿。現在你工作了,能掙錢了,用不到爸爸了,反倒教訓起爸爸來了?還這麼理直氣壯。爸爸羞愧了、無地自容了,你就滿意了?爸爸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說爸爸做的不對,那你告訴爸爸該怎麼做?指條明路!”
陳如月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反駁,眼淚順著外眼角呼呼地淌,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努力去證明一個非命題,卻得出了這是一個真命題的結論,悲哀的是連鬼都知道你這樣的結論一定是錯的,可就是找不到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你著急了,羞愧了,無奈了,氣的叭叭叭掉眼淚,可還是改變不了你無能笨蛋的現實。
陳七郎見有了效果,又抄起了筷子,柔聲說,“孩子啊,你媽走了,我比你還傷心。你名牌大學畢業,也找了一份好工作,獨立自主,能自食其力,爸爸很欣慰。可是,爸爸畢竟會老,爸爸就是想找個人照顧,這樣也能讓你放心,是好事,希望你能支援爸爸一次。”
“爸……”陳如月擦了一下臉,“你知不知道這一年來我有多擔心,媽媽走了,我害怕爸爸成了殺人兇手。”
“你媽是失足掉下山崖的。怎麼,你到現在還懷疑是爸爸把她推下去的?”
“你們旅遊出發前,媽媽給我打了電話,她特別高興。她告訴我,爸爸回心轉意了,不冷戰了,知道錯了。也許是因為她太高興,我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擔心她是不是精神失常了。一個整日以淚洗面的人,突然興高采烈地認為自己擔心的事已經結束了,沒事了,太平了,想想就能瘮出一身雞皮疙瘩。現在想,不是媽媽反常,是你太反常了……”
“我沒有真的要跟你媽離婚。我是說過離婚的話,你知道為什麼,是因為你媽更年期,天天鬧情緒,我才說如果你不願意過就離婚算了。我怎麼會真的拋棄她?”陳七郎嘆口氣,“你媽那段時間整天疑神疑鬼,她有迫害妄想症,吃飯的時候擔心我會給她下藥,睡覺的時候擔心我會用枕頭悶,下樓的時候不讓我走她後面,怕我從後面把她踹下去,甚至不敢上廁所,原因你根本想不到,她竟然會擔心我在馬桶裡放毒蛇。這些她有沒有跟你說過?”
陳如月無力地搖了搖頭。陳七郎接著說,“她這不是更年期綜合症是什麼?那段時間我天天加班,你以為我願意加班?是因為我在家你媽會非常緊張。去旅行也是為了你媽媽能儘快康覆,擺脫更年期綜合症的陰影。”陳七郎揉了揉眼睛,聲音悲傷起來,“我們高高興興地上路,一路上,我們說了很多很多話,仔細回想,我們倆結婚以來好像從來沒有說過那麼多,好像要把以前沒說過的話一股腦地在旅途中補回來。現在想想,你媽可能是故意跳下去的……”
“不可能!”陳如月猛然抬起頭,綿軟下去的眼神一瞬間重新鋒利起來,像是一堆即將熄滅的灰燼突然重新熊熊燃燒,噴著高高的火苗。“你究竟是怎麼想到的?我媽竟然會自殺?你不是說那是意外嗎?現在版本升級了?”
“孩子,能不能不要再胡攪蠻纏了?你是不是特別希望爸爸是殺人兇手才心安?希望我是,所以怎麼看都是,想盡一切辦法證明我是。你到底是怎麼了?你媽活著的時候,總幻想我害她,有破壞妄想症,現在她走了,輪到你了是不是?總幻想是我害死了你媽?你說的一點沒錯,是我害死她的,如果不去旅遊,不去上山,不在山頂上拍照,她就不會離開我們,我一直在自責,是我害死了她!”他聲音黯淡下去,嚅嚅地重複著,“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他緩緩垂下頭,左手支住額頭。
“爸……都這個歲數了,就別再想第二春了,我不想再多一個後媽。再說,你找物件去哪找不行,怎麼偏偏要去網上找,你以前不是不上網的麼?你還是那個網站的會員啊!VIP使用者啊!你的頭像整天在首頁迴圈播放,我都害臊。那網站上有多少騙婚的你知道不知道?”
陳七郎嘆口氣,“我哪有那麼多時間去找物件,這也有錯?沒什麼丟人的,我又不是搞婚外戀。”
“是,這不丟人。上個月,一個專業的婚騙逼死了人,你根本不知道在網上釋出資訊的是個人還是妖怪。你真是飢不擇食……人餓到一定程度,連土都吃!”她本來想說“連屎都吃”,可陳七郎畢竟是自己的父親。
陳七郎把飯碗推給陳如月,“好了好了,吃飯。爸爸聽你的,把資訊從網上撤下來,這樣行不行?”
陳如月不說話,站起來,“我沒胃口,你自己吃吧。我要回房間了,工作上還有些事,明早我就走。”說完就上樓去了。自從陳七郎搬了新家,她來這裡不超過三次,今天恐怕是最後一次。房間除了牆上一張與媽媽的合影,其餘幾乎沒什麼要收拾的物件,連個行李箱都不需要。她說服不了父親,在她來之前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但她還是要來,只是為了表明立場。她認為這有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