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彩霞逐漸變成黑黢黢的鉛色,水塘邊上幾盞燈亮起了昏黃的光,岸邊的垂柳下的石凳上有了一對對的男女,還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唸經一樣的背單詞的聲音。
錢進標始終沒有告訴她“他”是誰,因為錢進標知道她一定知道,所以“他”一定是西方朔。
西方朔來過這裡,他見到了錢進標,還有可能見過了張小虎。錢進標會告訴他什麼?張小虎又能告訴他什麼呢?沒什麼不能告人的。她盯著變成一池黢黑如墨的塘水,促織的叫聲忽然此起彼伏。她看了看錶,站了起來,揉了揉發麻的大腿,出了白亭子,踩著字母踏石走向了對岸。她無心再去欣賞校園的夜景,不是怕睹物思人,而是要趕返程的火車,她知道時間已經無多,卻又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圭垚去了一趟大連便再也沒有回來。他是去一家造船廠處理質量異議的,標的是三千多噸的中厚板。客戶說,這些板探傷不合,成分也不合,所以不但不付款,還要求賠償損失。這是個大事件,要說有一兩張甚至十幾張鋼板出現了質量異議,都可以理解。一下子出現數千噸,這裡面肯定有文章。圭垚帶了科技質量部正副部長,還有銷售部的經理,同行的還有幾個技術專員。抵達大連的當晚他們入住在一家酒店,本來打算第二天去跟客戶交涉,哪知道夜裡圭垚就從位於二十四層的酒吧跳了下去。酒吧外的陽臺正好面對著大海,是很好的觀景處。一個目擊的服務員說,他跳樓前一切正常,只是冷不丁地接了一個電話,很大聲地爭吵了一會,便翻過了觀景臺的護欄,一絲猶豫都沒有便消失在了夜色裡。
接下來的幾天,三鋼股票連續三個跌停。有傳言說,圭垚已被秘密調查了很多天,所以他現在出事並不意外。九年前,鋼鐵形勢還很好,軋機就是印鈔機,公司也不缺錢,他在小廟採購了一批工業照明手電和防爆燈,當時花了一億多。廠家為了感謝,給他們幾個管事的包了飛機到深圳玩,自然不是隻是看看風景那麼簡單。回來的時候,圭垚老婆抱著一個鞋盒子到4S店買了一輛帕薩特,一鞋盒子購物卡還剩下半盒子。這些卡,據說都是燈具廠送的。那個目擊圭垚死亡的服務員聽到他最後說了一句,“不就是幾個燈?早過追溯時效了。他們淺水能好到哪裡去?為什麼不查他們買USP電源的事?有人讓我背黑鍋是不是?”
圭垚的死,並沒有弄出多大動靜,三鋼董事會只是發了一張通告而已。至於他的位置,倒是讓陳七郎陰差陽錯地撿了個便宜,成了日東公司的董事長。
一個月後,陳七郎設宴,小範圍請了些關係不錯的同事,有淺水的,也有日東的,十幾個人,地點在一個並不高檔但很幽靜的農家院的包間裡。這些人裡有西方朔和已經離職的王強健。
接到陳七郎的電話,西方朔很吃驚。他早就知道陳七郎升任日東董事長了,並沒當回事。如果是好朋友,陳七郎升職,按說應當打電話或者發個簡訊祝賀一下,但他知道兩人的關係還沒好到那樣的程度。陳七郎在電話裡說,“很長時間沒見了,找個地方聚一聚,都是老朋友,你一定要來。”
他不想去,可陳七郎說,“我是專門從日東趕回來的,地點很近,就在‘糊里糊塗農家院’。”西方朔知道那地方,也去過,確實很近。去就去,倒沒什麼。只是他覺得陳七郎請他吃飯有點奇怪。這些天,他正悶著頭調查論證霍亥被謀殺的可能性,東跑西跳的,查倒是查出來點東西,卻都無關痛癢。聽說陳七郎當了董事長,他想都沒想過他會請他吃飯。難道說,這就是小人得志了,然後特意炫耀一番:看到沒,我現在是董事長。就是想讓別人形成心理落差,產生強烈的自卑感。是不是?
不是。陳七郎不至於這麼無聊,西方朔想,他是想透過宴請我,向別人證明自己是個念舊的人,絕對不可能是為請我吃頓飯。或者,陳七郎想設個局,把我灌醉,然後找幾個人再把我修理一頓?要說揍,也是我揍他吧,他憑什麼這麼記恨我?西方朔想來想去,疙瘩沒解開,反而越撕越緊。操他乎的,去就去,誰怕誰!
附近的道路又開始施工,幾臺鑽機“咣咣”地鑽開路面,挖掘機緊隨其後,一米深的溝內現出兩根黑色的管道。這城市的扒路軍舉世聞名,常年活躍於大街小巷。光是這條路,今年已經是第三次開挖了。先是改煤氣,後又敷設電纜,現在是改水。水改完,估計又要維修煤氣管道了。
從家出來的時候,西方朔洗了洗頭,換了身衣服。把錢包和鑰匙扔在了家裡,因為考慮到可能要喝酒,害怕喝多了把東西丟了。路上堵成了一鍋粥,鑽機施工的聲音震得頭疼,彷彿是一把大錘在自己腦子裡不停地敲。
到“糊里糊塗”農家院包間的時候,其他人都到了,西方朔只認識王強健和王屯剛,其他人都不認識,但都是淺水的。很長時間不見,陳七郎的頭髮看起來比以前稀疏了些,又白了些。“來來,小西,來坐這裡。”陳七郎右側座位空著,顯然是特意為他留的。陳七郎主陪,王屯剛坐他對面是副主陪。西方朔和王強健分坐在陳七郎兩側,這讓西方朔十分納悶。難不成今晚上自己和王強健是主角?
大家邊吃邊聊,席間陳七郎回憶著在淺水的一些往事,眾人附和著不時發出一陣陣笑聲。
“回想起來,我跟小西……”陳七郎拍了拍西方朔,“真是有很多趣事兒呢。我一個董事辦主任,就怕他。”眾人笑起來。
陳七郎舉起酒杯,“這杯酒,感謝兄弟們長期幫助,都說,我當了董事長了,能力怎麼怎麼強,水平怎麼怎麼高。要我說,都不是,要不是大家幫襯,我也幹不到今天。我敬大家,謝謝。”
放下酒杯,王屯剛說,“陳董,您就一個缺點,就是謙虛。我工作這麼多年,認識的人裡這個升職那個升職,沒見誰升職還想起來請請昔日的朋友,反倒是翻臉不認人的多。”
一人附和說,“就是啊陳董,您在第一時間能想起來我們這些老下屬,就憑這一點,也就值得欽佩。您高升,也是我們的榮耀,啊。”
一直默不作聲的王強健說,“陳董事長,您現在是……怎麼說來著,哦,登峰造極,對,登峰造極!有花不完的錢,享不完的福,要什麼有什麼了……”他也許是想敲打敲打陳七郎,也許是想提醒一下他,自己斷腿和失業的事,所以想把話題往這方面靠。
陳七郎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沒等他說完,便說,“我哪要什麼有什麼?去年我老婆沒了,家都不完整。你啊,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捱揍。我受的苦你想都想不出來。”他的表情一點都沒有傷感的樣子,語氣倒是像在說笑話。有幾個人附和著笑了起來。
一個聲音說,“升官發財死老婆,您這是走運啊。”眾人笑起來。說這話的是個胖子,前幾年就已經離開了淺水,現在單幹,據說開了家公司。能說出這種話的,跟陳七郎關係自然很鐵了。他等大家的一波笑聲過去,接著說,“聽說,你這陣子一直在找小妮兒,找著了沒有?份子錢我都準備好了。”
陳七郎有點不好意思,“你怎麼知道?”
“徵婚網站上看到的,你可別不承認。”
陳七郎有點不好意思,“已經撤了,撤了。這事別亂傳啊。”
“不傳,不過,這事你早說啊,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個啊,保證是黃花大閨女,不過,就你這歲數,怕你吃不消啊。”那人說完便發出一陣大笑。
陳七郎哼了一聲,“差不多就行了,人好就行。”他應得漫不經心,並刻意拉長了聲音。
王屯剛卻認真了,一拍桌子,“陳董,我倒是知道一個,人長得絕對好,就是……”他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就是喪偶,會不會嫌棄?”
陳七郎哈哈笑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菜塞到嘴裡,“太好了!可別說身材不好?”在座的都是老朋友老下屬,眾人在酒精的刺激下,沒人感覺他這句話有什麼不搭調,反而都一齊看向王屯剛,都想知道他想給陳七郎介紹一個什麼樣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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