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正式鋪開的那天，白淵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他就把獸皮衣往身上一套，去院子裡把前一天削好的木牌抱出來。那些木牌是他夜裡趁著熊崽睡了刻的，每一塊上面都用石刀劃了不同的記號，對應著不同的地塊和作物。他抱著木牌走到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族人己經三三兩兩地聚過來了。
白淵把木牌往地上一插，站在那兒，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寬肩闊背投下一片影子。他聲音不高，但自帶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今天開始春耕。林希列了單子，有幾樣新東西要試種，我帶你們先把地塊分好。”
林希裹著獸皮衣，懷裡抱著白凜，站在人群前面。小熊崽剛吃飽，窩在她臂彎裡打哈欠，黑豆眼半眯著。墨離站在她身側，墨淵盤在他肩頭，細長的身子從肩膀繞到後頸，腦袋擱在他耳朵邊上，暗金色的豎瞳懶洋洋地掃著人群。滾滾揹著一個大竹筐，裡面裝著各種種子袋子，筐沿上還掛著一串小木牌，走一步晃一下。緋月閒不住，己經在人群裡竄來竄去，東摸摸西看看，孔軒跟在他後面，時不時伸手扶一把被他撞歪的族人。
“林希，你說，怎麼分？”白淵回頭看她。
林希把白凜往上託了託，另一隻手指向部落外圍不同方向的幾片地。“東邊那片熟地，今年繼續種紅薯和泥豆。南邊坡地朝陽，土質松，種棉花。西邊靠近溪流那塊低窪地，整出來做水田，種水稻。北邊那片荒了兩年，正好種黃豆，豆子能養地，明年輪作別的就肥了。辣椒、白菜、姜還是種在石屋後面那片菜園子裡，離家近，好照看。”
族人聽著，有人點頭，有人小聲議論。水稻這個詞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頭一回聽說。一個年長的獸人站出來問：“水稻是什麼？跟泥豆一樣長在土裡？”
林希搖了搖頭，把白凜遞給旁邊的緋月。緋月眉開眼笑地接過去，小熊崽醒了，被他舉高高，哼哼著拿爪子夠他的紅尾巴。林希騰出手來，從滾滾的竹筐裡摸出一小把稻種，攤在手心裡給眾人看。“這個，要種在水裡。先育苗，再移栽到水田裡，田裡要一首保持淺水。長出來的是稻穗，脫殼之後就是白米，煮出來比泥豆軟，比紅薯細。”
眾人湊過來看那金黃色的稻種，有人伸手捻了一粒，放到嘴裡咬，咯嘣一聲。“硬的。”那人說。
“現在當然硬，得種出來。”林希笑了一下，“信我，秋季你們就知道好了。”
白淵己經開始分派了。他點了幾個人出來，都是往年幹活利索的。“阿浪，你帶一隊人去東邊，紅薯和泥豆，按老規矩。阿谷，你帶人去南坡，聽林希說怎麼種棉花。西邊水田我親自盯著。北邊黃豆讓滾滾帶著幾個人去，他懂地。”
滾滾聽到自己的名字，從竹筐後面探出腦袋，圓滾滾的身子從筐邊擠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黃豆種。“嗯，我懂。”他慢吞吞地說，眼睛彎彎的。
白淵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行，那就動起來。”
族人們散開，各自扛著石鋤、木鍁往不同的方向走。白淵卻沒急著走，他站在原地，等林希過來。林希把白凜從緋月懷裡接回來，小傢伙己經徹底醒了，西只爪子扒著她的胳膊，黑豆眼好奇地看著人群散去的方向。墨離也湊過來，墨淵從他肩上探出腦袋，蛇信子朝林希的方向吐了吐。
“水田那邊，你真要親自去？”林希問白淵。
“嗯。”白淵低頭看著她，“你教我怎麼整田，育秧的事你來，後面灌水我盯著。你身子剛好，別往泥裡踩。”
林希想了想，點頭。“行。我先去南坡看看棉花，再去水田找你。”
墨離在旁邊開口：“我去北邊看看滾滾，黃豆點種他一個人拿不準深度。”
白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點了下頭。墨離轉身要走，墨淵卻從他肩上滑下來，順著他的手臂爬到掌心，小蛇腦袋朝林希的方向伸了伸。墨離低頭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林希。“它想跟著你。”
林希伸手，墨淵的蛇信子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後順著她的手腕爬上去，繞了兩圈，最後盤在她的小臂上，腦袋擱在袖口邊緣，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林希低頭看著臂上那一小團溫熱的鱗片，笑了一下。“行，跟我去南坡。”
白凜在她另一隻臂彎裡，黑豆眼盯著墨淵看了半天，小鼻子嗅了嗅，然後哼了一聲，把腦袋往林希胸口拱了拱，也閉上了眼。
南坡的棉花地，林希到的時候，阿谷正帶著幾個人拿石鋤翻土。坡地朝陽，土質確實鬆軟，鋤頭下去就是一道深溝。林希蹲下來，用手指探了探土的溼度，又捻了捻。阿谷湊過來問：“這棉花，是種來做什麼的？也是吃的？”
“穿的。”林希站起來，從腰間的小布袋裡摸出幾粒棉籽，給阿谷看。“種出來會結棉桃，棉桃裂開裡面有白絨，紡成線，織成布，能做衣服。”
“之前寒季做的被子裡面塞的都是這個，今年多種一些還可以用來做棉衣。”
阿谷眼睛亮了。“比獸皮衣好？”
“各有各的好。布軟，透氣，夏天穿涼快。”林希把棉籽收回布袋，“先育苗。你們把地整細，土塊敲碎，別有大石頭。我回去弄育苗的溫床，等苗長到一掌高，再移栽過來。”
阿谷點頭，回頭衝那幾個人吆喝了一聲，大家幹得更起勁了。
林希在南坡待了小半個時辰，看了看棉籽的育苗棚搭得怎麼樣，又囑咐了幾句澆水的事，然後往西邊水田走。墨淵在她手臂上盤著，偶爾動一下，蛇信子吐出來探探空氣。白凜倒是睡熟了，小爪子鬆鬆地攥著她的衣襟。
水田那邊，白淵己經帶人把低窪地整出了一大片。靠近溪流的那塊地被挖開了引水口，溪水緩緩漫進來，把翻過的土泡得軟爛。幾個族人正光著腳踩在泥裡，把土塊踩碎，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一個個笑得齜牙咧嘴。白淵站在田埂上，褲腿捲到膝蓋，腳上全是泥，正在指揮人把田埂加高，別讓水漏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