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收尾那天，白淵從水田裡出來，腿上的泥還沒幹透，就站在田埂上往遠處看。南坡的棉花苗己經移栽下去，綠油油的小葉片在風裡輕輕晃。北邊黃豆地出了齊整整的苗，兩片圓圓的子葉鋪在土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綠銅錢。東邊紅薯藤爬了半壟，泥豆也冒了頭。西邊水田裡，稻秧扎穩了根，淺水映著天光，風一吹就皺成一片細碎的銀紋。菜園子更不用說，辣椒苗、姜苗、白菜、紅薯，擠擠挨挨地佔滿了每一寸地。
他看了一圈，彎腰從田埂上拔了一根雜草，隨手扔到一邊，然後扛起石鋤往回走。路上遇到幾個族人，都跟他打招呼，語氣裡帶著鬆快。春耕最忙的那陣過去了，地裡的活從搶種變成日常照看，澆水、除草、看蟲，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來。阿谷從南坡回來，筐裡裝著幾棵撿下來的棉花弱苗，說是拿回去喂跳跳獸。阿浪在東邊地頭跟人坐著歇腳，手裡編著草鞋，嘴裡叼著一根草莖，遠遠衝白淵抬了抬下巴。
白淵點頭回應，腳步沒停，徑首回了石屋。
院子裡桃花己經落盡了，枝頭冒出嫩綠的小葉子。緋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懷裡抱著白凜，正在教他認東西。他指著桃樹說“樹”，指著地上的螞蟻說“蟲”，指著自己火紅的尾巴說“尾巴”。白凜窩在他懷裡，黑豆眼跟著他的手指轉，時不時哼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懂。緋月低頭拿鼻尖蹭他的耳朵，小傢伙就眯起眼，拿爪子扒拉他的下巴。
孔軒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糊，米糊裡摻了碎肉末，是給白凜加的輔食。他走過來，把碗遞給緋月，又默不作聲地回灶房去了。緋月一手抱著熊崽，一手拿木勺攪了攪米糊，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白凜嘴邊。小熊崽鼻子嗅了嗅，張嘴含住勺子，吧唧吧唧地吃起來，吃得嘴角一圈白糊糊。
墨離坐在窗邊，墨淵盤在他肩上，細長的身子繞過後頸，腦袋擱在他鎖骨窩裡。小蛇出殼快一個月了，暗金色的眼睛己經完全睜開，豎瞳亮晶晶的，對什麼都好奇。它從墨離肩上探出腦袋，盯著院子裡飛來飛去的蝴蝶看，蛇信子吐得飛快。一隻菜粉蝶落在窗臺上，墨淵慢慢湊過去，腦袋往前伸，蛇信子幾乎要碰到蝶翅。蝴蝶撲稜一下飛走了，小蛇愣了愣，縮回墨離肩上，把腦袋埋進他的衣領裡。
墨離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鱗片滑滑的，溫溫的，底下能感覺到細弱的心跳。他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繼續低頭削手裡的木棍。那根木棍是他從北邊林地砍回來的，削得細細的，兩頭磨圓，準備給墨淵做攀爬的架子。
林希從裡屋出來，頭髮鬆鬆地挽著，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獸皮衣。她走到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春耕忙完，她終於能喘口氣，身子也徹底養回來了，臉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樣虛浮。她走到緋月身邊，低頭看了看白凜碗裡的米糊，伸手摸了摸熊崽圓滾滾的肚子。“別喂太多，他剛才在炕上爬了半天，等會兒該吐了。”
緋月抬頭衝她笑。“沒事，我喂得慢。你看他吃得多香。”
白凜聽見林希的聲音，從碗裡抬起頭，嘴角掛著米糊，黑豆眼亮晶晶地看著她，小爪子朝她的方向伸。林希把他從緋月懷裡接過來，拿袖子擦了擦他的嘴。小熊崽窩在她懷裡，拿腦袋拱她的胸口，哼唧了兩聲，然後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白淵這時候進了院子，把石鋤靠在牆根，拍了拍手上的土。白凜看見他，立刻從林希懷裡掙扎起來，西只爪子朝他的方向撲騰。白淵走過來，伸手把他拎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上。小熊崽扒著他的頭髮，穩穩地坐著，黑豆眼居高臨下地掃視院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墨離從窗邊站起來，墨淵從他肩上滑下來，順著他的手臂爬到掌心。他託著小蛇走到院子裡，把它放在石桌上。墨淵在石面上盤成一團，暗金色的眼睛盯著白凜看。白凜坐在白淵肩上，也低頭盯著墨淵，兩個小傢伙隔空對望，一個哼唧，一個吐信子。
林希看著這一幕，忽然笑出聲來。“他們兩個，天天這樣。”
墨離也在石凳上坐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墨淵的尾巴尖。“嗯，昨天白凜爬到我腿上，墨淵從他尾巴上爬過去，他沒動。”
“沒動？”林希挑眉。
“沒動。”墨離說，“就哼了一聲，然後拿爪子把墨淵撥開了。”
白淵聽到這裡，低頭看了看肩上的白凜，小熊崽正拿爪子夠他的耳朵，完全沒在聽大人說話。他伸手把白凜從肩上取下來，放在石桌上。白凜一落到桌面上，立刻朝墨淵爬過去。墨淵盤在原地沒動，蛇信子吐了吐。白凜湊到它跟前，黑鼻頭碰了碰蛇尾，然後一屁股坐在石桌上，兩隻前爪抱著自己的後腳，歪著腦袋看小蛇。
墨淵慢慢把腦袋探出來，蛇信子碰了碰白凜的鼻尖。小熊崽打了個噴嚏，拿爪子揉了揉鼻子，然後又湊回去，拿臉蹭了蹭墨淵的身子。小蛇沒躲，盤在他爪子旁邊，尾巴尖搭在他的毛上。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房裡孔軒切菜的聲音和遠處族人的說笑聲。緋月湊過來看兩個崽子，被孔軒叫去端菜。滾滾從外面回來，揹著一筐剛摘的野菜，慢吞吞地走進院子，看見石桌上那兩隻小的，笑了一下，把筐放在地上，蹲下來看。
“它們好了。”滾滾說。
“嗯。”林希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白凜和墨淵，“不打架，也不怕對方。”
白淵從灶房裡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放在院子裡的木架上，招呼林希洗手。林希走過去，把手泡在熱水裡，舒服地嘆了口氣。白淵站在她旁邊，也把手伸進去，兩隻粗糙的大手把她的手包在中間，熱水漫過指縫，暖融融的。
“地裡的活忙完了。”白淵說，聲音很低。
“嗯。”
“明天能歇一天。”
林希抬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硬朗，下頜線條利落，嘴角微微彎著。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拍了拍他的胳膊。“歇什麼歇，明天還得去菜園子捉蟲，白菜葉子上全是青蟲。”
白淵低頭看她，笑了一聲。“行，捉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