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黃知道凌仄定能看出她在拖延,但她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
雖然不知道凌仄在懸劍閣裡準備了什麼,但那請帖一共備了六份,分別給了當今宰相宋宣,樞密使林忘年,司命臺主事白澤守,以及武林三堂的掌門,這些人都是當今天下最為顯貴之人,誰都不會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表現出對懸劍閣不滿,為了給武仙公面子,即便只是做做樣子,他們都必然會來。
只是這些人大約想不到,凌仄從頭到尾的目標都是他們。
當那些朝廷要首和武林高手帶著無數家兵弟子齊聚一堂,一旦他們像是先前碼頭那樣發起瘋來,阿黃簡直不敢想象,到時的燕畿會亂成什麼樣,而凌仄又要趁著這亂子去報覆誰。
柳無歸和陳筊還被凌仄拘在大牢,以那兩人的本事,即便吃了散功藥應該也有辦法出逃,她只希望兩人能趕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將懸劍閣有異的訊息帶出去。
她正想得出神,一旁的凌仄看著她,卻是冷不丁說道:“你認來的那對‘爹孃’此時應該已經在往外逃了,畢竟是白澤守還有沈莫問的人,他們確實有些本事,懸劍獄很難困住他們。”
阿黃一驚:“什麼?”
凌仄冷笑一聲:“你是不是在想,只要留著他們倆的命,他們就能阻止我馬上要做的事?”
阿黃一時啞然,凌仄卻表現得毫不意外,只道:“但可惜,白澤守和沈莫問雖然是當今少見的聰明人,但卻實在不是什麼好人,一個慾壑難填,一個嗜殺成性,他們都是隻顧自己慾望的野獸,對旁人的死活毫不在乎,所以,讓他們倆知道我是兇手並不會改變什麼,我猜,白澤守可能都已經打好了算盤要與沈莫問合作,等我替他將朝裡那些煩人的老東西都殺了,他們就取我的人頭,去討好皇帝。”
他笑笑:“以我對沈莫問的瞭解,那女人絕不會拒絕這個買賣,畢竟我一旦死了,普天之下她就會少一個好對手,聽說白澤守府中藏寶無數,他自己總歸練過幾本,因此只要白澤守敢與她一戰,她就必然會幫這個忙。”
說起這些時,凌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但阿黃卻聽得渾身冰冷。
凌仄在懸劍閣呆了十五年,抓過無數武林要犯,雖說這一切讓他的性子變得極為偏激,但同時,也讓他對人性洞若觀火,甚至三言兩語便選好了自己的死路。
在今日之前,他大約已經想了無數次馬上要發生的事了。
阿黃只覺得胸口隱痛,她艱難道:“既然如此,師父你為何還會聽我的,不殺他們?”
凌仄嘆了口氣:“三年了,你很少對我提出什麼要求,這還是頭一回。”
阿黃更覺傷心:“所以師父,你是真的不願回頭了嗎?”
從三年前,凌仄將她撿回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是她唯一的親人,哪怕人人都說,凌仄是將她當成了黃間離的影子,但這對阿黃來說不重要。
她沒有記憶,沒有家人,沒有來處,沒有歸處,甚至夢遊時都沒人拉她一把,就只有凌仄,在她摔傷後,守了她三天三夜,直到她恢覆意識。
早在阿黃離開懸劍閣的那一天就想好了,她要讓凌仄解脫,她甚至願意陪著凌仄一起死,但是,這卻不代表她能看著凌仄受盡唾罵之後走上絕路。
阿黃輕聲道:“師父,你難道沒有想過,一旦你做出了這一步,無論是朝廷還是武林都定會借坡下驢,將懸劍閣傾覆的罪過全權算在你頭上,而他們自己則全身而退,假裝他們從未為難過懸劍閣,也從未想過要對十五年前的恩情翻臉不認人。”
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感充斥在阿黃的胸腔,雖然動彈不得,但她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師父你先前一直將我軟禁在懸劍閣裡,難道不就是想讓黃間離看看,她用命換來的世道是怎樣的不堪?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黃間離真的能透過我的眼睛看見你,她一定不希望你再一次背上不忠不義的罵名。”
阿黃已經無路可走,只得用黃間離來勸他,但凌仄卻搖了搖頭,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珠,輕聲道:“但罵名總是得有人來背的,阿黃。”
瞬間,阿黃睜大了眼。
三年來,凌仄一直叫她阿離,這還是第一次他叫別的名字,阿黃察覺不對,只是還未等她追問,遠處猛然傳來一聲巨響,好似是地下有什麼東西炸了。
“我就知道困不住他們。”
凌仄冷哼一聲,起身出門檢視,他前腳剛出去,兩道人影后腳便鑽了進來,不是柳無歸和陳筊又是誰?
柳無歸上來給阿黃解了穴道,陳筊則簡單道:“凌仄給我們吃的藥太雜了,乾爹給的解藥只能解開部分,我倆現在都不能和凌仄硬碰硬,既然特意放了把火來救你,你就要把我們帶出去。”
阿黃怔怔地看著二人,她忽然覺得,凌仄或許早知這兩人會來救她,只是,眼下的情形已經由不得她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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