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子 一】
阿黃睡著了。
在柳無歸那些助眠法子的幫助下,少女睡得很快,而看著阿黃在火光下平靜的臉,柳無歸不由輕輕嘆了口氣:“看來那人也沒騙我, ‘閉氣不息,數至二百’竟當真能睡,我那一兩銀子也不算白花。”
陳筊心想正常人憋這麼久早該把自己憋暈過去了,也就是柳無歸那身體天賦異稟,都進氣少出氣多了還能大腦清醒,沒好氣道:“你少說兩句,別一會兒把閨女吵醒了。”
雖說是死馬當活馬醫,但陳筊過去確實曾在書中看到過一個說法,“心有所欲,形於夢寐”,一如柳無歸會反反覆覆做同一個噩夢一樣,阿黃也會不自覺地在睡夢中去尋找她丟失的記憶。
陳筊正想得出神,忽然間,柳無歸拉了她一下,陳筊低頭望去,阿黃已然睜開了眼,卻顯然沒有清醒,無神的雙目一眨不眨,就這樣直接坐了起來。
在道家的說法裡, 夜遊是“魂出遊而魄留守”,若是突然叫醒,便會導致“ 神魂飄蕩,不得安舍”。
此事他們先前已經驗證過一次,將夜遊的阿黃直接拋下了水井,倒是沒到讓人失魂落魄的地步。
只是現在陳筊想來,阿黃之所以遲遲無法找回記憶,難道不就是因為每一次夜遊都會被人吵醒,甚至摔下高臺?
眼看阿黃站了起來,陳筊示意柳無歸將人跟好,兩人就這樣一左一右夾著阿黃,亦步亦趨地緊隨在她身旁,向著無盡的夜色中走去。
今夜月色暗淡,陳筊向遠處看去,依稀能看到巨大而連綿的太一山脈,如同一隻沈睡的巨獸,匍匐在黑夜的深處。
而無論是上次在海州,還是這一次在燕畿,阿黃夜遊時走向的方向,似乎都是太一。
陳筊心中一動,隱隱感到有些不安,但一想到很快,朝廷和武林的人都會齊聚懸劍閣,共赴凌仄的“陷阱”,她也只得按捺住一切念頭,安靜地跟著阿黃走下去。
之後將近兩個時辰,他們依次經過了樹林,斷崖,小溪,阿黃意識全無,並不會因為面前的危險而停下來,也因此有好幾次,柳無歸不得不輕柔地將人抱起來,直到跨越障礙,再讓她繼續走下去。
“這麼說來也難怪,上一回她會摔那麼慘。”
陳筊過去從未在大半夜如此長途跋涉,後半程已累得不行,氣喘吁吁道:“也不知道她先前跟的人到底對她做了什麼,我還從未見過這樣夜遊的,使的出武功卻不知懸崖不能跳,溪水不能蹚,就好像個初生的嬰兒剛學會控制手腳一樣,只會往前走,卻不知世上有諸多危險要躲避。”
先前在山洞裡歇了幾個時辰,柳無歸早已恢覆了內力,見她這樣,竟是二話不說蹲下身子:“陳姑娘,我揹你吧,也不需拿什麼火摺子了,若是前頭有什麼危險,我看得見的。”
“我也真是沒見過你這種人,明明長著一張快死的臉,結果比耕地的牛還有勁兒。”
陳筊實在是累得沒了脾氣,她生怕這樣再走一兩個時辰,還不到目的地她就會一頭栽倒,無奈之下,也只得躍上柳無歸的後背,繼續跟著阿黃往荒野深處走去。
終於,在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後,三人走進了一片山林,此處荒無人煙,山中野草甚至已經長到膝,因植被繁茂,每一腳都有一種踩在肉上的古怪觸感。
而在月光被樹林擋住之後,陳筊很明顯感到柳無歸的渾身都繃緊了,她知道這小子是害怕,嘆了口氣,還是點上了火摺子:“我倆要是能勻勻就好了,我把腦袋借給你,你把身體借給我,這樣就方便了。”
柳無歸苦笑一聲,將她往上託了託:“說來陳姑娘,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和先前去過的衡陽山以及隆泉礦井都很像?”
陳筊藉著火光四處打量,果真,這裡的山壁上已經開始出現一些大小不一的巖縫,就像是無數半睜著的眼睛,正在黑夜裡靜靜地打量他們。
她輕聲道:“我在書中看過, ‘凡洞必以川流為貴也’,有水的地方方能生洞,也正因為如此,才有人懷疑太一本就與北海相連,甚至在千萬年前,太一山或許是沈在海下的,就像那個傳說裡說的一樣,大眚太過巨大,一半沈在北海海底,成了北海海床,還有另一半,則長成了高山,生出了眼睛。”
“那這麼說來,或許阿黃正在把我們帶進太一下的迷宮。”
柳無歸的雙眼緊盯著阿黃,這一路來,阿黃就像一道幽魂,一直維持著同樣的速度走在他們前頭,加之一言不發,以至於柳無歸甚至會產生一種古怪的錯覺。
走在他們前頭的,其實根本就不是他們認識的小姑娘,而是別的什麼東西,像是個誘餌,正在領著他們走向死路。
一種寒意攀上他的後脊,而他一個恍惚,阿黃的身影竟是忽然從兩人面前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