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的賬房不大，一張紫檀書案，兩排靠牆的藥櫃式多寶格，地上散著幾本攤開的賬冊。顧見微進去時，大掌櫃已經命人把現場圍了起來。那名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夥計癱在門外，仍在發抖。
顧見微沒有急著上前，而是站在門口，開啟因果眼。
屋內因果線雜亂如麻。陳伯身上纏繞著十幾條顏色各異的線，灰白色的日常因果已經斷裂殆盡，只剩幾條暗紅色的死前執念還在緩慢消散。而最醒目的，是他右手腕上那枚黑色因果印。與丁惟不同，陳伯的黑印並非從外部纏繞，而是從皮肉內部向外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從骨頭裡往外拱，把皮膚頂得發黑發紫。
顧見微走近，蹲下身。陳伯面色安詳，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灰黑色粉末，已經乾結。她湊近聞了聞，一股極輕微的苦杏仁味。不是砒霜，更像某種修仙界的陰損毒物。她不是法醫，但因果眼能捕捉到殘留的因果線。那些粉末之上，附著一條極細的黑色因果線，從陳伯的鼻腔一路延伸，沒入他胸口，最後在心臟處盤成一個結。
毒是從口鼻進入的。死前沒有任何掙扎，說明他當時處於昏迷或極度虛弱狀態，又或者下毒者是他熟悉的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中招。
顧見微將視線移到陳伯的面部，發現他左手食指的指甲有裂痕，指縫裡嵌著幾絲深色的木屑。她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書案底面似乎有刮擦的痕跡。
她彎腰，探頭到書案下方。藉著窗光，隱約看到幾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痕跡極淺，但顧見微湊近後看得很清楚。
三個字：丁是賊。
顧見微呼吸一頓，身體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腦子裡已經翻湧起來。
丁是賊。丁惟。
她慢慢首起身，神色如常。大掌櫃站在她身後，沉聲問：“看出什麼了？”
“他是被滅口的。”顧見微說，“而且兇手就在萬寶樓內。”
大掌櫃臉色鐵青：“是誰？”
顧見微沒有馬上回答。她轉身走到門邊，朝外看了一眼。萬寶樓的夥計和護衛聚在走廊上，丁惟不在其中。她低聲問大掌櫃：“丁掌櫃人呢？”
“在西樓雅室，我讓他等訊息。”大掌櫃壓低聲音，“你懷疑他？”
顧見微點點頭：“陳伯死前留下了線索。但僅憑几個字，不能輕舉妄動。我需要證據。”
她返身回到陳伯身邊，再次開啟因果眼，這次集中精力觀察陳伯手腕上那枚黑印。黑色印紋裡有幾絲極細的紅色絲線，像血管一樣蠕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黑印與丁惟手腕上的同源，但陳伯的已經進入反噬後期，三日內就會讓他經脈盡斷。
但顧見微看到了一個關鍵細節。
黑印與陳伯的手腕之間，有一條几不可察的白色契約線，從黑印中心穿出，連向門外某個方向。這條契約線只有因果眼才能看見，顏色極淡，像一碰就會斷。它存在的意義只有一個：這枚黑印的解除權，或者說控制權，不在陳伯身上，而在另一個人手中。
顧見微站起身，順著那條白色契約線，緩緩走到門口。線穿過走廊，指向西樓方向。
她抬頭。西樓雅室。丁惟。
“大掌櫃，”她回過頭，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請丁掌櫃過來。就說陳伯留下了重要證據，需要他幫忙辨認。”
大掌櫃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揮手叫過一名護衛，低聲吩咐幾句。護衛快步上樓。顧見微則回到賬房，將陳伯桌上一本攤開的賬冊合上，輕輕放在一旁，然後靠牆站著，眼睛半閉，似在養神。
片刻後，丁惟快步走來。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驚懼，一進門就朝陳伯的方向張望，隨即別過臉，語氣悲痛：“陳伯……怎麼回事？誰下的毒手？”
“暫時還不清楚。”顧見微靠在牆邊，語氣平淡，“不過陳伯死前留了遺言，應該能幫我們找到真兇。”
丁惟身體僵了僵，隨即恢復自然：“什麼遺言？”
“大掌櫃已經帶人去查驗了。”顧見微不著痕跡地朝門外看了一眼，“丁掌櫃，你右手腕的黑印又深了。過來，我再幫你看看。”
丁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伸出右手。顧見微低頭檢視，眼神專注，似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黑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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