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姓陳，叫陳德厚，是山東人。七十年前，他出生在海邊的一個小漁村。小時候，他最喜歡的事就是坐在海邊，看日出日落，看潮起潮落。海鷗在天上飛，白色的，成群結隊。船在海上飄，帆是白色的，像一朵朵雲。十八歲那年，他離開了家鄉，去京城謀生。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海，心想，等賺了錢，就回來。
可這一走，就是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裡，他在京城做過夥計，做過掌櫃，做過商人。賺過錢，也賠過錢。娶過妻，也喪過妻。生過子，也失過子。人生的大起大落，他都經歷過。唯獨沒有經歷的，是再看一眼大海。
五十歲那年，他的眼睛開始模糊。起初只是看不清遠處的東西，後來連近處的也看不清了。他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藥，都不管用。六十歲那年，他徹底瞎了。從此，他再也沒有見過光。
“王妃，您說，大海是什麼樣子的？”老人坐在診桌旁，臉朝著林清音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林清音想了想。“很大，很藍，一望無際。比天空還藍，比草原還大。”
“比天空還藍？”老人的聲音有些顫抖，“老夫小時候，也覺得大海比天空藍。可這麼多年過去了，老夫己經不記得了。”
林清音心中湧起一股酸澀。“老人家，您放心。我會盡力治好您的眼睛。”
老人搖搖頭。“治不好也沒關係。老夫這輩子，己經值了。只是——只是還想再看一眼大海。”
林清音握住他的手。“您會看到的。”
林清音給老人安排的住處，在醫館後院的一間廂房裡。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老人的孫子叫陳小牛，十九歲，黑瘦精壯，說話甕聲甕氣的。他對林清音很恭敬，每次見面都要磕頭。
“別磕了。”林清音扶起他，“再磕，頭就破了。”
陳小牛憨憨地笑。“俺娘說了，王妃是好人，讓俺多磕幾個頭。”
林清音哭笑不得。“你娘說的對，我是好人。可好人不需要磕頭。你好好照顧你爺爺，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陳小牛點點頭，跑去給爺爺倒水了。
林清音開始給老人施針。眼睛周圍的穴位很敏感，下針要輕，要穩，要準。她深吸一口氣，第一針落在睛明穴。老人抖了一下，但沒有叫出聲。第二針，攢竹穴。第三針，魚腰穴。第西針，絲竹空。第五針，瞳子髎。
五針下去，老人的眉頭舒展開來。
“王妃，有點酸脹。”他輕聲道。
“正常。酸脹說明穴位通了。”林清音捻轉銀針，調整角度，“您忍著點，再扎幾次，眼睛就會有好轉。”
老人點點頭，不再說話。
林清音施完針，又開了方子，讓春杏去抓藥。陳小牛端著藥碗，一口一口地喂爺爺。老人喝完藥，砸吧砸吧嘴。“有點苦。”
林清音笑了。“良藥苦口。明天給您加顆蜜餞。”
老人也笑了。“好。老夫等著。”
馬蘭花這幾天有些心不在焉。
背書背到一半就走神，抓藥抓錯了兩次，連給病人倒水都差點倒到人家身上。林清音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下午病人少了，她叫住馬蘭花。
“怎麼了？有心事？”
馬蘭花低下頭，猶豫了一下。“王妃，我想我爹了。”
林清音看著她。“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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