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自嘲,說出來卻更像對她的譏諷。
他等著她的憤怒,又或是嘲諷。
有風穿過空寂的祠堂,萬物俱籟,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二人。
最終,卻只聽見少女清淡而漫不經心的嗓音。
“當然不會。”
“因為我寬恕你了。”
她如此說。
多年後想起那一日,他仍忍不住失笑,她真的以為自己是大祭司了嗎?
然而那一天,聽到那句話後,他卻忽然情緒崩潰,再度俯身,無聲而渾身顫抖地大哭起來。
地板上很快再度被淚水打溼。
滿堂的祖先牌位無聲地俯視著小小的男孩與女孩,此時此刻,這陌生的罪人之女,是這座山中,唯一與他有著相同血脈的親人,他的阿姐。
在他被母親放棄、被父親定罪之後,她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並告訴他,她寬恕他。
她為他帶來蜜水與乾糧,草藥與烈酒。
身體稍稍好轉,他性格中的惡劣便浮現了出來。
有一日,他故意抱怨:“怎麼天天都是素餅,半點葷腥不見,你這樣苛待傷患,是積不成功德的。”
北邙山是皇陵所在,全員食素,她去哪兒弄葷腥?他對此心知肚明,只是看她終日冷麵冷聲,淡漠高傲,故意想要氣一氣她,看她破功。
可少女只是動作一頓,冷冷看他一眼,起身搶走他手中的餅子,餵給追隨她來到堂中的白鴉。
夏景璃:“……”
他哼一聲,故意看了看白鴉:“你不給我葷腥吃,我也有辦法。”
趙昭冷冷道:“你若敢在山中殺生,我就親手了結你,用你的屍體喂烏鴉。”
有一日,她用烈酒給他的傷口清創,又以草藥敷之,他忽然道:“難為你在這種貧瘠荒涼之地為我尋藥來,將來我若平反,不若去向父皇討個恩典,讓你做我的側妃……嘶!”
少女悠哉悠哉地將烈酒淋剛剛剪掉腐肉的傷口上,施施然道:“我去歲開始學醫,嬤嬤不讓我醫人,我便只能去農家,給他們的牲畜家禽治病療傷,難得碰上了個你,可以讓我將書上記載的東西,一一試過。”
“你若再是不敬醫者,我不介意讓你的傷好得再慢一點,讓我再多多試錯。”
他疼得齜牙咧嘴,只能服軟求饒:“阿姐!我錯了!阿姐……我的親阿姐,這山上,我可就你一個親人了,你就原諒弟弟的一時玩笑吧……等我好了,我一定做牛做馬回報你……”
趙昭一貫吃軟不吃硬,果然,在聽到“我可就你一個親人”時,她的臉色有微妙的變化,揚起下巴睥睨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恢覆了以往的迅速乾脆。
在他們相識的初期,趙昭對他的印象並不好,夏景璃如此認為。
然而他是什麼樣的人,初相識的所有挑釁,都是為了試探,短暫的磨合期之後,他很快摸清楚了趙昭的性子,並據其改變自己的在她面前的“形象”“性格”,投其所好,曲意逢迎,精心計劃。
他沒有兄長宛如戰神降世的武功,便只能在揣摩人心上下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