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支眼線筆
程諾叫醒了鬧鈴，關掉了亮了一宿的燈。
不知不覺就睡了，總是這樣，每一天都過得稀裡糊塗的。他從床上坐起，明明睡了一宿，卻又好像一夜未睡，偌大的房間只有他一個人，地板光可鑑人，連一滴水漬都看不到。
三月，不冷不熱的，物業已經開始從花窖訂購鮮花了。小區的環境很好，對得起每年高昂的物業費，樓體的隔音效果更好，連鄰居的笑聲和爭吵聲都聽不到，全然沒有一丁點菸火氣，待在家的每分每秒都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這個家，從一年前開始，就只剩下了程諾一個人。
他換下睡衣，從衣櫃裡隨手拿了一件白色T恤穿在身上，走下樓梯。
一樓的飯廳裡放著鐘點工做好的早餐，玉米粥、豆漿、蒜蓉油麥菜、海鮮湯、牛柳炒杏鮑菇，都是鐘點工按照楊慧芬的要求烹製的，細緻到每一餐做哪些菜都有要求。
鐘點工的薪資是月結，每月八千，每天早上、晚上各來一次，打掃衛生、準備餐食，做完便離開。她對程諾來說只是過客，所以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程諾和她一共也沒有說過一百句話，既然總有一天要分開，便沒有必要留下太多美好的回憶。
程國華有了外室後，楊慧芬索性也不回家了，給程諾留下了一張銀行卡，吃、住都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十幾年的夫妻即便後來分開了，但她依然會時不時地想起從前的幸福時光，與其繼續折磨自己，倒不如瀟灑地離開這個曾經溫馨過的家，盡全力打拼事業。
程諾最初對母親的做法十分不理解，但是同情，漸漸的，他開始對母親感到失望。
鐘點工的廚藝極好，將食材朝鍋裡一倒，調味料一撒，翻炒幾下，即便是最普通的食材也能做出高大上的味道。可程諾最想要的就是食物原本的味道，哪怕只是清清淡淡的，他掃了一眼滿桌的美味菜餚，一口也沒有吃。
下了一夜的雪終於在奔忙的人們出門之前停下了，空氣清新，所望之處皆是平整的白。一隻麻雀停在了李荷的窗前，一身薄薄的毛，身上沾著薄薄的雪，卻一點都不冷。
李荷停下筆，圓圓的眼睛看圓圓的眼睛，直到它飛走。
還有6道完形填空的題沒有做完，李荷朝麻雀遠去的方向看著，拿起筆，筆尖卻遲遲沒有移回到習題冊上。
她開啟窗戶，冷風很快就讓她打了個噴嚏。
張春華拎著炒菜鏟從廚房裡走出，走進女兒的房間，“哐當”一下關上了窗戶。
“這麼冷的天，你開哪門子的窗戶？題都做完了嗎？”
李荷用溫熱的手心捂了一會兒冰涼的手背，說道：“快了。”
張春華：“那就抓緊時間做，和學習無關的事少幹，你英語差，勤能補拙。”
李荷：“媽媽，我們什麼時候開飯？”
張春華：“快了，做你的題，別想沒用的事。”
炒菜鏟跟著母親一起離開了房間，留下了淡淡的蔥蒜熗鍋的氣味。房間的門還是沒有關上，李荷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這十六年來，基本已經成了她的下意識動作。
除非睡覺，不然，這扇門是不可以關上的。
對李荷來說，家是牢籠。
書桌上並排放著五個彩色的收納盒，裡面裝的都是文具，各式各樣的，李荷每次都會買很多，不使用，只放在那裡看，無緣由的心安、自在。逛文具店是她唯一喜歡做的一件事，因為買文具是李冬生和張春梅唯一允許她一個人去做的事。
李冬生在銀行做信貸專員，張春華是私企的會計，兩個人的工作都和錢有關，也都鑽進了錢眼裡，每天都在盡其所能地精打細算。
李冬生的手機從來不會放在家裡充電，家裡的衛生紙都是張春華從單位拿的，從李荷記事起，三口人就沒在餐廳裡吃過一頓超過50塊錢的飯。
他們認為如今之所以混得不好，就是因為沒有高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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