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到這裡還什麼也沒做!你不能不明不白死在我們面前!”
弗羅斯特猛地被這道聲音叫醒。他終於感受到身體的疼痛,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無意識敞開的襯衫,還有到處是抓撓痕跡的手臂。
因為角度原因,女孩除了這些表面的血痕,還看到了弗羅斯特右臂隱隱的傷疤。見弗羅斯特盯著傷口又發起呆,她乾脆一口咬到弗羅斯特的臉上。
要說這一咬沒任何私人恩怨是不可能的,弗羅斯特因此回過神。他眼前模糊的場景逐漸變得清晰,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綠色眼睛。
和他並不相同的綠色,像是春天留下的最濃墨重彩的一筆,讓人看到就不由自主地產生好心情。等到那人退開幾步,弗羅斯特看見她的全貌,才認出這是之前那個女孩。
他其實不太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或許回去後他真的得去看看心理醫生,因為他確實不太對勁。明明剛剛還恨不得剝骨還父,此刻那些激烈的情緒又倏地離他遠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他臉上只剩下麻木的冷漠。
女孩看著他,眼裡劃過一絲瞭然。在這鬼地方呆久了,她周圍人精神都出現或大或小的問題。每次發病後他們的樣子就和弗羅斯特現在一樣,彷彿忽然變成一個木偶——當然她自己也是。
瑪利亞算是比較後面才到這裡來的人,精神狀態比其他人好很多,不然剛才不會有心力擔憂弗羅斯特。雖然這份擔憂最後變成驚嚇,但此刻弗羅斯特的出現也帶給她新的希望,特別是弗羅斯特看起來同樣是個受害者。
她的仇恨、他們的仇恨自然不會因為同樣的痛苦消減。可他們這群人在這裡這麼久,已經絕望到麻木,連覆仇都沒太多的精神。原本看到弗羅斯特的模樣後激起的那點兒仇恨,在弗羅斯特一通自殘發瘋後再次被覆蓋,此刻只剩下如出一轍的冷漠。
這種情況下,他們看向弗羅斯特的目光反而更加冷靜了。是個人都看得出弗羅斯特剛才是看到他們後才開始崩潰,很難想象和那個惡魔站在一邊的人能表現得那麼……擬人。
想到這裡,瑪利亞難得有了點兒笑意,很快又因為身後斷斷續續的呻吟消失。她擦了擦眼淚,冷靜地詢問眼前的男人:“你到底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弗羅斯特一直看著她的雙眼,此刻終於流露出一點兒正常人該有的情緒,卻仍舊不是瑪利亞幻想的愧疚和同情。他極其難過地看著瑪利亞,那雙同樣綠色的眼睛裡,瑪利亞幾乎幻視了自己母親。
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不該出現在此處、更不該出現在這個人身上的柔軟情感。
弗羅斯特的聲音帶著嘶啞,他看著她,決絕而又堅定:“我大概和讓你們變成這樣的人有關。”
弗羅斯特說得有些艱難,聲音不算大,奈何內容太過敏感,仍舊引起這片黑暗的注意。那些本就微弱的聲響消失了,弗羅斯特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這片不知道多大的空間迴響。
“如果傷害你們的人和我很像、比我年長,他,”弗羅斯特停頓了一下,瑪利亞離他很近,能聽到他喉嚨裡發出一點兒痛苦的餘音,但他仍舊說了下去,“他是我父親。”
人群再次喧譁。瑪利亞沒去看早已瀕臨瘋狂的同伴,繼續看著弗羅斯特這個奇怪的男人,她有預感他還沒說完。於是她聽到了弗羅斯特的聲音。
他說:“我會救你們出去。”
剛開始這聲音很小,聽到的人也沒當回事。他們已經絕望太久,此刻又被一次次喚起殘存的恨意,有些人幾乎當場就要發瘋。瑪利亞本以為這會讓眼前的男人退縮,然而他表現得很固執,甚至說得上偏執。
她看到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在她所製造的唯一光源裡再次看向那片黑暗。
“我是他的兒子。”
他再次說到,總算讓那群人安靜下來,也吸引到更多仇恨的目光。這群麻木等死的人終於被仇恨喚醒為人的本性,而他完全無視那些危險,只是以一種瑪利亞難以理解的堅定,繼續說下去。
“我和他並非狼狽為奸。”
發出聲響的人更多了,更多人被喚回麻木的情感,更多的仇恨集中到這個男人身上。瑪利亞卻看到他看著他們的目光甚至帶上了溫柔,就好像這就是他想要的一樣。
他解開自己的衣服,露出身上遍佈的抓痕,那隻佈滿猙獰傷口的右臂也暴露在人前,被他們所有人注視。
“我曾在他製造的爆炸中逃生,我6歲就離開他的身邊,直到一個多月前被他設計回到這裡。我因此經歷追殺,我愛的人身陷險境,我狼狽地被追到這裡。”
“我告訴你們不是為了博得同情,也並非想要你們原諒。我只想說我理解你們的痛苦,而指引我來這裡的人顯然和我有著同樣的想法。你們並非獨行。”
人群安靜下來,即使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弗羅斯特此刻也終於成為這片黑暗裡絕對的主角。所有人都在注視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他就這麼在眾人極具重量的視線中,輕柔又不可撼動地許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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