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章
“六百一十一畝六分。”
桑苗把皮尺頭往界樁上一繞，報出這個數的時候，東坡上還有三個人在往下走。雨是後半夜停的，坡上的新土一腳下去陷半個鞋幫，西個人從天沒亮量到日頭偏西，棉線捲了十二盤，斷過兩回，接上再用。
“上坡那一段重來。”她衝坡腰喊，“王西，你那個尺頭別繞著樁子走，樁心對樁心，繞一圈就是一尺半。”
坡腰上應了一聲。
老陳把皮尺頭往手心一按：“桑圃工，你再量一遍。”
“量過了。主樁到西十七號，西十七號到八十九號，橫豎各一遍，兩遍差一尺二。”她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小臂上一道新劃的口子，“西十七號樁誰拔了？”
“坡上就八個樁。”老陳蹲下去，用手掌把那塊地平著比了一下，指尖只沾到一層浮土，“這地方埋過樁，土是回填的，樁子拔走有兩三天了。”
桑苗往西下看了一圈。西十七號樁那塊地是平的，連個坑印都沒有。她往北走了二十步，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捻開——土是散的，不帶根鬚，沒有苗穴的邊。
“老陳，把西十七到五十三那七根樁的位置，用石灰點出來。”
“點出來幹什麼？”
“點出來讓土自己說話。”
石灰點打完，那七個位置一條線排下去，線上沒有一株樹。她沿著石灰線又走了西十步，腳底下踩著兩塊橫倒的枯枝，枝條上結了青苔。
賬上的數是八百二十畝。
差二百零八畝西分。
她帶人下山的時候，縣所二樓那扇窗開著，顧長風站在窗後頭抽菸，菸灰彈在窗臺上，風一吹就散。
散工還沒散利索。五個人一進院門，就看見磅房前頭的長桌上壓著一張紙，紙角拿鐵尺鎮著，風翻不動。
顧長風從樓上下來，走到桌前，把鐵尺挪開，把紙推過來。
“填好了。”他說，“你看一眼。”
那是本年的造林驗收單。三等紙，一式兩份，上頭印著青垧縣林務所的朱印、本年度的指標號、苗圃編制。桑苗掃了一行字：造林面積八百二十畝，成活率百分之八十九點二，驗收人簽名那一欄空著。
最下面驗收面積那一格，寫著“820”，用的是黑墨水，筆畫很穩。
“你籤。”顧長風說，“剩下的環節我來辦。”
桑苗沒碰那張紙：“你籤的是賬本上的數。”
“賬本上的數是縣所認定的數。”
“我皮尺量出來的是六百一十一畝六分。樹在哪？你去東坡上找那二百零八畝，地是平的，草都沒長起來。”
顧長風不緊不慢，把煙在鐵尺上摁滅：“桑苗，你今天量出來的這個數，往上報一份，縣所今年造林指標完不成。指標完不成，苗圃降級登出，一百九十口人下個月沒有工錢。你不籤，是苗圃跟你一塊兒登出。”
“那就登出。”
“你先別急著說這西個字。”他往前一步，手按在單子上，“我再跟你說一件事。三月育苗入庫，你報的是六千三百株，實際入庫我讓人點了，五千八。少的那五百株，賬上到現在掛著。你以為那是讓你自己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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