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現在看。”
桑苗轉身往院角走。苗圃院角有個鐵皮櫃,櫃門上掛著鎖,鑰匙在老周腰上。她沒要鑰匙,彎腰把櫃子底下那摞入庫單兜了出來,紙頁上一層灰,往桌上一放,一頁一頁翻。
“三月十七,五千八,我籤的字。”她把那一頁抽出來,按在桌上,紙角上一塊泥印,“三月十八,補入西百株,簽字是老周,西百加上三千……老周,三月十八那西百株入庫了沒有?”
老周的肩膀塌了一下:“入庫的。”
“入庫的記在賬上,賬上那六千三里有它。那你把三月十七那五千八,跟三月十八那西百,加一起,是六千二。剩下的那一百株,是誰的?”
滿院沒人說話。柳芽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盯著那頁單子,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顧長風把那頁單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動作很穩。
“一百株苗,桑苗,你要拿一百株苗把我這張驗收單翻過來?”
“不是一百株。”她說,“是這一百株怎麼進的賬。你剛才說,五百株放進二百零八畝裡一起過。現在只剩一百株。也就是說,這單子上寫的八百二十畝,連苗都還沒湊齊。”
顧長風盯著她看了兩秒。
“賬要平,就得有數往上走。”他把那頁單子往前推了一寸,“桑苗,你懂苗,不懂賬。這院子一百九十張嘴,靠的是賬,不是坡。”
“賬也得有坡頂著。”她把單子推回去,“頂不住的時候,是坡先塌,還是賬先塌?”
顧長風的手停在單子邊上,停了兩秒,收回來。
他回頭朝樓上的視窗喊了一聲:“聞祁在不在?”
樓上一扇窗推開,探出半個腦袋:“在。”
“把東邊坡地的原始記錄調出來,量算冊,樁號表,都拿到會議室。”
“現在?”
“現在。”
桑苗把那一頁單子重新塞回鐵皮櫃底下,把櫃門推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長桌前。
她走的不是錢櫃那條路。她走回長桌前,手伸出去,不是接單子。她把單子拉到面前,把紙角一格一格按平,從袖口裡抽出一支鉛筆——筆桿咬掉了一半漆,筆尖是斜的。
她按住紙,翻過來。
空白的那一面朝上。她在正中間寫了一個數:
底下畫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她寫上自己的名字,寫得慢,一筆一筆都是首筆。
“我量出來的數,寫在背面。”她把鉛筆別回袖口,“正面那個八百二十,你找別人寫。”
顧長風的臉沒有變。他只是把手從單子上收回去:“你寫在背面,也是廢紙。”
“廢紙我撕給你看。”
她把那張驗收單拎起來,兩手捏住,往兩邊一拉。
紙不脆。三等紙的纖維長,撕第一下只裂了半個巴掌。她把裂口對齊,又拉了一下,才算撕成兩半。紙屑落在桌上,像一層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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