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2章
“行。”他說。
就一個字。
然後他抬頭,看著桑苗的眼睛。
“我給你七天。”他把煙塞回袋裡,“七天內,你把那二百零八畝西分的地補上苗源。補得齊,你今天撕的這一下,我當作沒看見,重新填單。補不齊——”
他往院門口走,走到門檻上停了一下,沒回頭。
“補不齊,就當作你從來沒量過東坡。”
門簾被他撥開,放下來的時候晃了三下。院裡的人這才動起來,老周咳了一聲,有人把鐵尺挪開,去撿桌上那西片紙。
柳芽先伸手,把西片紙攏住,捏在手裡。
“桑姐,”她聲音低,“紙碎了。”
“碎的是紙。”桑苗把量山尺從袖口抽出來,用袖口擦了擦尺面,“數沒碎。七天,一天三十畝。”
她走進灶房那條夾道。一百九十口人的工錢都壓在這七天上,這話她沒跟任何人說。灶上還有人留著火,鍋蓋邊上冒白氣,她站著喝了兩口涼水,把尺子橫在鍋臺沿上,看那道最深的刻痕。
天擦黑的時候,柳芽舉著一盞馬燈追到夾道口:“桑姐,聞祁把量算冊抱到會議室了,顧所長沒去,就他一個人坐在裡頭。”
“讓他坐。”
“明天還量嗎?”
“不量東坡了。”桑苗把尺子收回袖口,“明天上山看坑。”
雨是半夜裡下大的,後半夜最急的時候,東坡那邊的水溝全滿了。
天沒亮,苗圃後牆被人拍響。看圃的老魏披著褂子出去,回來的時候一隻鞋丟了,站在灶房門口喊:“桑圃工!坡底下翻出來了!”
桑苗披上雨衣出門。路上已經能聽見水響,過腳踝的黃泥水順著坡根往下漫,坡腳那片“補植坑”被水泡開了一道口子。她走到跟前,蹲下去,伸手往那道口子裡一摳。
土面上那一層覆土被水颳走了半尺。底下露出來的不是苗穴,是樹枝。橫七豎八的枝條壓在坑裡,粗的比手腕還粗,細的帶葉子,把坑填了個半滿。坑口上原來壓著一層新土,新土上面還插過兩三根短苗——水一衝,短苗全倒了,橫躺在泥裡。
她抓起一根枝條。皮是青的,斷口新鮮,是就近砍的。坑深不到一尺,坑底沒有根鬚,沒有肥土,只有一層踩實的生土。
坑口那三株短苗,她順手拔了一株起來。根團散開,裡頭纏著一圈稻草繩,土是乾的,根是白的,連土球都沒坐實。她把那圈稻草繩解開,繩上的結是新打的。
“昨天栽的。”老魏湊過來看了看,“要不就是前天。栽下去連水都沒澆。”
“記上。”桑苗把稻草繩繞在手指上,“坑內短苗三株,根團帶草繩,未坐土,未澆水。”
“這叫補植嗎?”老魏罵了一句,聲音不大,“這叫糊牆。”
“糊牆還得有漿。”
“老魏,往後數。”她把枝條扔回坑裡,“從這道口子往北,隔十步一個坑,你數。”
老魏數到二十幾個就不敢數了。他一屁股坐在坡根上,嘴裡發乾:“桑圃工,這都是紙面成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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