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所長要是不借？”
“借東西不用他點頭，登記就算借。”
那臺舊相機是縣所買來處理造林照片的，鎖在宣傳室的木櫃裡。桑苗在登記簿上寫了“東坡復尺現場”，寫下日期、用途、借出時間，簽了名，把相機抱走。管櫃子的小夥子想攔，手抬到一半，看見登記簿上那行字，又放下去了。
坡上雨沒停。她把相機掛在脖子上，用雨衣裹著，一個坑一個坑地蹲下去，插牌，報數，拍。膠捲一共二十西張，她算好了，兩個坑一張，正面一張全景，背面一張坑內，編號寫在一塊石板上讓鏡頭帶進去。
數到中午，柳芽的嘴唇都白了：“桑姐，西十一個了。”
“往下數。”
“雨裡你拍出來能看清嗎？”
“看不清更好。”桑苗把相機往懷裡掖了掖，“看不清也是七月二十的雨，是這坡上的土。往後誰想擦掉，就得連雨一起擦。”
下午三點，坡上來了人。是顧長風派來的，姓齊，管著苗圃的記工和工具房。
“桑圃工，圃裡的工不派了。”齊師傅站在坡腰上，聲音往風裡喊，“今日記半工，明天起復測停工，你回去等通知。”
“記半工你寫誰的名字？”
“寫你一個人的名字，別人不算出工。”齊師傅喊，“這是所裡的規矩，沒人批的複測不給工分。”
桑苗抬起頭。雨順著她帽簷往下滴，滴在本子邊上，把“西十一”那三個字洇開一小片。
“齊師傅，”她站起來，膝蓋裡響了一下，“你今天早上記過工沒有？”
“記過。”
“記的什麼？”
“苗圃排水，兩個工。”
“坡上的水，是東坡的水。東坡排水，算不算苗圃排水？”
齊師傅張了張嘴。他往坡下看了一眼——坡下的水溝正在往苗圃南牆灌，牆根的土已經塌了一角。
“算。”
“那你把我的名字寫在東坡排水後頭。”桑苗把本子舉起來，“今天一行字：複測排水，五人，半工。你不寫，我明天把這行字抄在驗收單背面。”
齊師傅站在原地，把雨衣帽子往下壓了壓。他從懷裡摸出記工簿，翻到當天那頁，鉛筆在紙上蹭了兩下，寫下去。
“記上了。”他往下走了三步，又回頭，“桑圃工，你數這坑有什麼用？坑還是坑。”
“坑是坑，數是數。”她把本子合上，揣進雨衣裡，“你回去跟顧所長說一句：東坡的坑今天能填，明天能填平，可雨水只認這一天。”
齊師傅走了。
數到七十九個坑的時候，天開始黑。雨小了，變成毛毛細雨。桑苗讓柳芽和老魏先下山，自己留在坡上，把剩下的坑一段一段往北數。她數得很慢，每到一個坑就蹲下去，先用尺量坑口，再用手把小本子按在膝蓋上寫。手凍得不聽使喚，字越寫越大，一行寫不下就拐到下一行。
一百五十個。
一百九十八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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