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3章
“你上來幹什麼？”他問。
“數坑。”
“數完了？”
“數完了。”她說，“二百零九個。”
“誰批的複測？”
“你自己批的。”桑苗把本子舉到他車燈前面，“齊師傅記工簿上寫著：七月二十，東坡排水，五人，半工。複測排水是你所裡的工。工記了，數就得算。”
顧長風沒有看那本子。他看著那一整條坡上插的白牌子。
“牌子拔了，本子交了，今天這一趟我可以當沒發生。”
“本子交了，我還有二十西張。”
“什麼二十西張？”
“膠捲。”她把相機從懷裡拿出來，鏡頭朝外，雨衣裹著的部分還是乾的，“兩個坑一張，正面全景一張，坑內一張。坡上二百零九個坑，拍到第七十九個，剩下的膠捲我留著明早拍。所裡宣傳室的登記簿上寫著七月二十借出，借的人是我，簽名也是我。”
顧長風的手在車門上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之前，這坡上不能有牌子。”他說得很平靜，“填上，踩實。”
後頭七個人扛著鐵鍬上了坡。頭一個走到最近的白牌子跟前，彎腰要拔，手搭上去又停了，回頭看了顧長風一眼。
“拔。”顧長風說。
牌子一根一根被拔起來，摞在車斗裡。鐵鍬下去，土往坑裡推，一鍬一鍬，踩實，再推一鍬。坡上很快就響起一片鐵鍬刮石頭的聲音。
桑苗沒攔。她退到第二百零九號坑旁邊站著，從雨衣裡摸出相機，對著正在回填的那一段坡按了一下快門——先是全景，後是坑口。
“拍吧。”顧長風說，“照片不能當驗收。”
“照片不能當驗收。”她把相機收起來，“可照片能當日子。今天是七月二十，這一片土明天就幹，幹了比西周亮一層。誰三年後封山複核到這兒，蹲下摳一把土，就知道這坡是幾時補的。”
顧長風從車斗裡拿出一支手電，往坡上照。光柱掃過那一片新土，溼的地方發暗，推過的地方發亮，一條一片，跟旁邊的老草根分得很清楚。
他把手電關了。
“桑苗，你今天要是把本子交出來，明天你還是圃工。工錢我照開，複測的錢我照補。東坡這二百零九個坑，就當是雨水衝出來的豁口，誰也沒往裡看。”
“你開的是苗圃的錢。”她說，“不是這二百零九個坑的錢。”
“這話有什麼分別？”
“有分別。”她把腳往坑口邊上挪了半步，“苗圃的錢是給一百九十口人的，坑的錢是給賬的。你把兩樣攪一塊兒，誰都不敢分開看，到時候誰都得擔著。”
“你擔得起？”
“我人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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