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祁把紙放在灶房的鍋臺上,人沒進屋:“桑圃工,籤個字吧,我好交差。”
桑苗正蹲在灶前燒火。她把手裡的柴往灶口裡一推,站起來看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我籤。”她拿過筆,在收件人那一欄寫下名字,“理由我不認。”
“理由不是我寫的。”
“誰寫的?”
聞祁沒答。他把複寫那份捲起來塞進袖口,說:“會議室開會,全所都到,你也去。”
“我先問件事。”桑苗把鍋臺邊那根撥火棍靠在牆上,“我停權三十天,這三十天我幹什麼?”
“所裡定了,去西窪苗床。整地,起壟,拉線,打樁。”
“西窪離東坡十二里。”
“離得遠才好。”聞祁說得首,“你現在碰不得林地。”
“我沒碰林地,我碰的是土。”桑苗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圃工的分內事,寫在一號規程裡:整地、育苗、上山,三樣。停的是複測資格,不是圃工的工。你要我整地,行,單子拿來。”
“什麼單子?”
“調工單。三樣寫清楚:調誰、幹什麼、多少工分。齊師傅記工,我簽字,你蓋所裡的章。你不開單,我就不下西窪。”
聞祁皺了一下眉:“桑圃工,你這是何必。”
“你回去跟顧所長說。”她把那根撥火棍重新拿起來,往灶口裡送了半根,火苗一下竄高了,“開單我明天一早就去西窪,我起壟比誰都首。不開單,我就在這兒燒火。”
聞祁走了。半個時辰以後他又回來,手裡多了一張紙。
調工單。黃紙,油印的行格,上頭寫著“圃工桑苗同志,因工作調整,自七月二十二日起調西窪苗床整地,工種:整地起壟,日工分八分,期限三十日”。底下蓋了縣所的王八章。
桑苗把單子舉到灶火跟前,看了兩遍。
“期限三十日,日工分八分。”她把單子摺好,“顧所長有沒有說,西窪整地算不算複測期間的工?”
“不算。”
“那就對了。”她把調工單塞進圍裙兜裡,“工分我照領,地我照不碰。這張單子我收著。三十天以後,我拿這張單子對東坡那七天。”
聞祁看著她把單子收起來,想說什麼,到底沒說,轉身往會議室走。
會議室裡坐滿了。育苗員、記賬的、工具房的、磅房的,二十來個人擠在長桌兩邊。桌上攤著一張單子,就是那張驗收單——桑苗記得清楚,正面八百二十畝,背面她寫的六百一十一,被撕成西片以後,誰又把它拼起來了,拿糨糊粘在另一張白紙上,裂口對得很齊。
顧長風站在窗邊,手插在褲兜裡。桌上還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半缸水。
“今天不講別的。”他說,“講程式。”
他拿起那張拼好的單子,先給大家看正面:“造林面積八百二十畝,指標號州字二七一,所長簽章,是所裡報上去的正式資料。”他又把單子翻過來,讓大家看背面那個“611”和底下的名字,“這個數字,是桑苗七月十九在東坡量的。按規程,複測要有兩個人以上在場、要有作業通知、要有量算冊、要有第二人複核。她全都沒有。所以這張單子背面的字,作廢。”
“在場有五個人。”桑苗說。
“他們不算複核人,他們是你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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