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4章
顧長風沒有馬上說那西個字。他把手插在兜裡,看了一圈屋裡的人:“我知道你們心裡怎麼想。這張單子報上去,今年縣所的造林指標就完了,苗圃降級,一百九十口人下個月沒有工錢。誰想罵我,散會以後在院裡罵。罵完回去把排水溝挖通,把苗床的草拔了。”
他把缸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那半缸黑水。
“程式不符。從頭到尾,就這西個字。”
桑苗從圍裙兜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一個紙口袋,口袋上用鉛筆寫著“七月二十,東坡,東坡復尺”,裡面是兩卷膠捲。
“縣所宣傳室的相機,我借的,登記簿上有。”她說,“七月二十拍了七十九個坑,正面一張坑內一張。膠捲沖洗出來,兩張照片上一個坑,坑裡的枝條、坑口的短苗、坑邊我插的號牌,全在上面。”
顧長風看著那個紙口袋,沒有伸手。
“照片頂不了驗收單。”他說,“照片上沒有複查章,沒有編號,沒有量算冊。你拿照片到州里去,人家第一個問的是:誰給你拍的,有沒有第二人在場。”
“有。”桑苗說,“柳芽在,老魏在,齊師傅記了半工。”
齊師傅的帽子在手裡轉了一圈,沒抬頭。
“那你交上去。”顧長風說,“州里認不認,是他們的事。”
“我不交州里。”桑苗把紙口袋收回兜裡,“我交清丈支所。西州派來的那個所,只認尺,不認章。他們要是想看,我就把膠捲和這半缸水一塊兒給他們送去。”
屋裡有人低低地出了口氣。老周的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顧長風盯著她看了三秒。他沒發火,也沒讓人把紙口袋收走。
“散會。”他說。
沒人動。二十來個人坐在原處,看看缸子,又看看桑苗。
桑苗走到桌前。她把缸子挪到一邊,從袖口裡抽出那把竹尺,平放在桌子正中。
尺身是淡黃的,用得起了包漿。尺面上有一道深紋——那是西十七道刻痕裡最深的一道,正好落在“三寸”的位置。她把尺子擺正,尺頭對著自己的方向,尺尾對著顧長風。
“我提一個要求。”她說。
“說。”
“這張單子你要作廢,我攔不住。可複核欄還空著。”她伸手在拼好的那張單子上一指,那一格印著“複核人”,底下是三行空格,“把“桑苗”三個字寫進去。我不寫數,我只寫名字。”
顧長風低頭看那一格。看了很久。
“名字寫進去,就是承認你複核過。”
“我就是複核過。”
“複核對,單子就不對了。你明白這個道理。”
“我明白。”桑苗把手壓在尺子上,“所以你才燒。”
屋裡有人吸了一口氣。齊師傅在凳子底下把腳挪了一下。
“名字寫進去,”顧長風說,“三十天停權不變,複測資格也不還你。你只是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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