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他說。
桑苗停下。
“我答應了,我自己寫的是我的字。可這份單子,七天之後進檔案櫃。”他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在手裡掂了一下。鑰匙一共三把,最長的那把上有個銅牌,銅牌上壓著一個“檔”字。
“檔案櫃一年開兩次。春天一次,年終一次。開櫃要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州里派的會辦。”他把鑰匙收回腰上,掛回那根銅環裡,鑰匙碰在銅環上,叮的一聲,“七天以後它進了櫃子,誰都翻不出來。你要想讓它出來,就得等到明年春天。”
“等就等。”
“你等得起?”顧長風看著她,“你今年二十西。等到明年春天,東坡那二百零九個坑,草都長平了。地上的土一脹一縮,長出來的全是雜草根。到那時候誰分得清新土老土?到那時候,你連今天這一缸子黑水都拿不出來。”
屋裡又靜下來。缸子裡那團紙還在水裡散著,一絲一絲往下沉。
桑苗把手放在門框上,沒有回頭。
“顧所長,”她說,“檔案櫃的鑰匙掛在你腰上。你走一步,它就響一聲。”
她出去了。門簾落下來,屋裡的人這才一個個站起來。
顧長風站在桌前,看著複核欄裡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那支沒蓋帽的筆拿起來,慢慢套上筆帽。
散會的人從他身邊過去,誰都沒敢抬頭。老周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把鑰匙在顧長風腰上晃了一下,撞在銅環上,又是一聲。
老周出了會議室,走到院裡。桑苗站在磅房的雨篷下面,手裡捏著那半缸紙水,缸子是從桌上端出來的。
“桑圃工,你端這個幹什麼?”老周問。
“留著。”她說,“七天以後這單子進櫃子,這缸水進我櫃子。”
齊師傅帶著人來工具房的時候,宋三畝正蹲在門檻上補苗筐。
“宋師傅,公務。”齊師傅手裡捏著一張單子,“所裡明天歸集物證,桑苗那把竹尺登記在她名下,先交到所裡鐵櫃,驗完再還。”
宋三畝沒起身。他把手裡那根柳條往筐沿上一圈,圈完了才抬頭:“尺是她師父留的,還是她自己的,你們先說清。”
“登記在桑苗名下。”
“那就叫桑苗自己交。”
“她今天在西窪起壟,天黑才回來。”齊師傅往屋裡看了一眼,“宋師傅,別讓我為難。這是顧所長批的。”
宋三畝這才站起來。他個不高,背有點駝,一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土。工具房裡掛著一排傢什:鋤、鍬、梭鏢似的挖穴器、兩卷棉線、幾十個備用的苗筐。靠裡那個木架上,放著一隻缺口的木盒子,盒子上蓋著塊舊藍布。
他把藍布掀開,裡面是那把竹尺。
尺身淡黃,包漿發亮,尺面上一寸一個眼,眼與眼之間刻著小格。尺背不一樣——尺背上從頭到尾排著一道一道橫痕,深淺不一,像有人拿小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你自己數。”宋三畝把尺子遞過去,“從尺頭往尺尾,一道一道按過去。”
齊師傅不好接,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把尺子捧住。他拿食指按在尺背上,從頭往尾數。指頭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從頭數了一遍。
“西十七。”
“西十六道是準的。”宋三畝說,“最底下還有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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