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5章
齊師傅把手縮回去。他往門口挪了半步,鞋底在門檻的土面上蹭了蹭,又停住,轉回來,從懷裡摸出那把小折刀,蹲到尺跟前。
“宋師傅,我不刮尺。我比一道。”他把尺面貼平,用刀背比第三道刻痕到第西道刻痕的間距,再比第西道到第五道的間距,“這兩道差一分。”
“差一分就是差一分。”宋三畝說,“頭一道是我十九歲那年刻的。那年我剛出師,量一塊二十畝的林子,量完不放心,回頭又量一遍,差了三尺。我把差的數刻在尺背上。往後每用一次,我就刻一道。每量一回,尺面上的刻度就磨掉一分。”
“磨掉一分怎麼辦?”
“磨掉就磨掉了。”宋三畝從他手裡把尺子拿回來,“竹子的表皮沒了就是沒了。刻痕能記住用過幾回,補不回用過的那一分。尺越用越鈍,越鈍越不準。你要它準,就得少用。”
齊師傅看著那把尺,臉上有點幹:“宋師傅,所裡的規矩是死的。你把它交了,明天驗完就還回來,我按印子給你寫收條。”
“驗什麼?”
“昨天東坡的複測,這把尺是量過的。”
“量過的尺,你們昨天燒了單子,今天要收尺。”宋三畝把尺子往藍布上一放,“齊師傅,我問你一句:這把尺進了鐵櫃,明天誰去量西窪的壟?”
“西窪有所裡的皮尺。”
“皮尺是新買的,拉長了半尺。”宋三畝說,“你們拿皮尺量,就得有人拿竹尺校。校尺的人被停了權,校尺的尺被鎖在櫃子裡。往後所裡量出來的數,誰認?”
齊師傅不說話了。他跟宋三畝一個院裡待了十幾年,知道這個老頭的脾氣。他把那張單子折了兩折。
“我回去說一聲。”他走了,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宋師傅,別把尺給桑苗帶走,帶走了我說不清。”
他走出院門,在牆根下站了一會兒,把那張單子又展開看了一遍,才往辦公樓去。
天黑的時候桑苗從西窪回來,鞋上一層黃泥。她進工具房,看見宋三畝坐在矮凳上,面前那盞煤油燈芯撥得很低。
“齊師傅來了?”
“來了。”宋三畝把藍布掀開,“要收你的尺。”
桑苗走過去,在對面坐下。她伸出右手:“給我。”
宋三畝沒給。他把尺子橫在自己膝蓋上,用兩根手指從尺頭往尺尾抹了一遍。
“先校一回。”他把燈往桌角推,“把皮尺拿來。”
皮尺就在牆上的釘子上掛著。桑苗取下來,兩人在工具房的木臺上釘了兩個釘子,間隔兩尺。宋三畝把竹尺貼上釘子,尺尾對齊第二顆釘,尺頭露出來一小截。
“看。”他指尺面,“二尺的刻度,比釘子短三分。”
“新皮尺是拉長的。”
“對。所以所裡拿皮尺量出來的壟,比地上短三分。三分乘一百壟是三十丈,一畝地就這麼量丟了。”宋三畝把竹尺從釘子上取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認所裡的皮尺。”
他把尺子橫回膝蓋上。
“你知道這把尺是怎麼來的?”
“師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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