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苗的手停在膝蓋上。她想起顧長風每次經過工具房,腳步都比別處慢半拍。
“那個圃工呢?”
“留下來了。”宋三畝說,“現在在縣所門口看大門,認得你,認得我,也認得這把尺。他今年三十七。見了我從來不叫師父,叫宋師傅。”
燈芯噼地響了一下。工具房外頭有蟲叫,一陣一陣。
“你再記一樣。”宋三畝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掌根處一道舊疤,顏色比別處淺,“這尺的尾上原來有個銅箍,水衝那年掉了。我纏了三圈銅絲,銅絲下頭壓著一寸新竹。尺要是斷了,那一寸還算數。量不了整片,能量單株。”
他把手收回去。
“還有,握尺的時候不要捏死。左手把尺頭頂住要量的那一頭,右手虎口夾住尺身,掌根落地。我的掌寬九釐米,尺斷了我用手量,量出來的數別人不認,我自己認。這個你記住。”
“記住了。”桑苗說,“掌寬九釐米。”
宋三畝點點頭。他把燈芯又撥低了些。
“你今天敢復尺,是為什麼?”
“那二百零九個坑。”
“坑是什麼?”
桑苗沒有馬上答。她從兜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把燈挪近。第一頁上寫著“一號坑,坑口二尺一,深八寸”,字跡被水洇過,黃了一道邊。
“坑是地。”她說,“地在賬底下壓著,得有人把它翻上來。”
“就為這個?”
“還有個字。”她抬起頭,“誤測那兩個字的誤,我想把它改掉。不是不認錯,是不認沒量過的錯。”
宋三畝把那把小刀從凳腿邊拿起來。刀身鈍,他把尺子翻過來,尺面朝下,湊到燈跟前。
“你看這兒。”他用指甲在尺尾一寸長的地方颳了刮。
尺面下方,靠近尺尾,有一行極淺的小字。字比米粒還小,是被刀尖一點一點剔出來的,剔完又用石粉磨平過,不湊到燈下看不出來。
“念。”
桑苗把燈挪到最近處。那行字是六個:
樹不說謊,人替它說。
她唸了一遍。宋三畝跟著唸了一遍,聲音低,唸到“說”字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師父刻的。他刻完這一行,就沒再拿過尺。”宋三畝把藍布重新蓋好,又解開,把尺子遞過來,“尺給你。這回你要用,就用到斷。”
桑苗兩隻手接住。尺身是涼的,落在掌心裡卻有一點沉。
“師父。”
“你別答應得太快。”宋三畝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你聽清了:這把尺每用一次磨一分,磨到沒法看的時候,誰量都不算了。這一回你拿著它上山,尺要是斷了——”
他抬頭看著她,眼睛在燈影裡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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