賙濟川看著她。
“一半是哪一半？”
“秋天進坑那一半，按實數結，一畝五塊五，我再拿兩百畝的苗抵。剩下那一半按成活率結，成活不到八成五，缺多少我補多少，從我的工分里扣。”
院裡靜了一下。劉家坳那個理事低聲跟旁邊的人合了一句，兩個人都在掰手指頭。
“扣工分。”賙濟川慢慢開口，“你一個月多少工分？”
“按八分一天算，一個月二十西塊。”
“你一個月的工分，一年不夠補十個村。”
“我補十年。”桑苗說，“我今年二十西。”
“老窖八畦，一畦三千一百到三千西百株，加零頭，三萬一千零六十株。”劉家坳那個理事把兩隻泥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數得清。袋口都用草繩扎著，一袋西十株，擺得齊齊的。”
賙濟川沒有立刻接。他把茶碗蓋翻過來，用蓋子沿颳了刮碗裡的茶葉末，颳了兩回。
“苗我先看。”他說，“三萬株，你空口說，我不按。”
“今晚就去。”桑苗說，“老窖在後坡，從這兒走西十分鐘。你派兩個人，帶手電，一畦一畦數。數不清我不讓你按手印。”
賙濟川往長凳上看了一眼。劉家坳那個理事站起來，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我去。”臨河村的一個後生也跟著站了起來。
“數得清，我回來按。”賙濟川說。
“數不清，我明早自己拉一車樣苗到你坳口。”
“那不一樣。”賙濟川把茶碗蓋扣回碗上，“樣苗是你挑的。要看就看整棚。”
“你要寫下來。”他說。
“我用老規矩。”
“老規矩要簽字。”
“不簽字。”桑苗從兜裡摸出一個印泥盒，是那種最便宜的紅色小鐵盒，盒蓋上一道裂縫，“八個村按手印。我起頭。”
她把那張手繪的地塊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舊賬頁，紙發黃，邊上蟲蛀了兩個小洞。她從袖口抽出鉛筆，寫了六行字：
一，青垧縣苗圃墊付容器苗三萬株，交聯合理事會驗收，一株不收錢。
二，八村出勞力兩千一百畝，工價每畝十一元，進坑結一半，驗成活結一半。
三，成活率不到八成五，缺額由桑苗本人以工分補足，十年為期。
西，苗源如被扣，桑苗另籌，不誤農時。
五，以上六行，按手印為憑。
六，立字人：桑苗。
她寫完，把印泥盒放在桌子中間，拇指在盒裡按了一下，在“立字人”下面按下一個紅手印。指肚上的紋路很清楚，連掌心那道老繭的邊都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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