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釣魚這件事上,銅雀是典型的又菜又愛玩,十次有九次空軍,但和他一起去釣魚的朋友們手感往往好得出奇。出於同情和炫耀,他們往往會把自己的收穫分享給銅雀,銅雀還覺得自己佔了便宜呢。
這次銅雀到河邊上還帶了小的,便有漁友打趣,一隻夜叉杵在這裡比打窩更好使,現在是三隻,是不是完全不用往下撒餌了,正好,省下的東西全都犒賞給銅雀家孩子。
這人越說越來勁,銅雀也不惱,跟著笑得很開心,那人見狀真的放棄了打窩,拎著半夜挖的一袋子蚯蚓就走過來,扒拉開銅雀的翅膀就伸手,然後在銅雀樂不可支的笑聲裡哎喲哎喲地叫喚,甩著手指灰溜溜地回去。
雖然是毛都還沒長齊的小鳥,但這可是夜叉啊,還是歲數沒多大,下嘴也沒輕沒重的小東西。
嘿!活該。
銅雀老神在在。
故事裡的人開心,蘇合寫得也很開心,看故事的人就有些一言難盡了。
因為鍾離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他看著蘇合嘴角的笑意,多少有點不寒而慄,他充分認識到了筆觸的溫柔和故事的殘酷可以是一個作者同時具備的特徵,蘇合越是把秋天的故事寫得充滿生活情趣,鍾離越是懸著一顆心。
故事裡的夜叉們對冬天的回憶都不甚美好,穿插在溫馨日常和歸離原生活圖景當中,充當某種隱晦的提醒和防禦機制,彷彿是創作者有意撥弄出的破綻,好讓人留下冬日難捱的印象。
如果這是個溫柔的故事,那麼蘇合大概會在寫到冬季的時候無比溫存,將往日苦寒的陰霾一掃而空,在明快溫馨的四季流轉中,構建出幻想中的生活,給予一個充滿希望和無限可能的未來,就像傾江月的故事一樣。
但歷史是過去的命運,結局已經被錨定,蘇合選擇尊重這種已經發生。
風刀霜劍的凜冽冬日,蘇合偏偏是在第二年的春天開始寫,草長鶯飛,花團錦簇的天地中,她落筆如刀。
命運如刀鋒般轉折,又或許生活在那樣一個動盪的年代,一切變故與突兀而來的災難都是尋常。
嚴格意義上來說,蘇合沒有真切地見過一個人從生到死的過程,但幸好,冬日故事的重點也從來不在重要人物的死亡身上,離去的理由千千萬萬種,蘇合選了銅雀自己闡述的那一種,他作為戰士,力有不逮,拼殺而亡。
蘇合花了三卷洋洋灑灑幾十萬字,用以塑造和刻畫銅雀熱愛生活,享受人間萬事萬物的性格,但她偶爾也會寫銅雀的翅膀有著弧度凜冽的羽毛,鋒利到削鐵如泥,寫手掌長期持握武器留下的繭,寫他面對危險時一馬當先的勇猛。
銅雀是歸離原芸芸眾生的一員,也是向巖王帝君立誓守護家園的仙眾夜叉。
或許他本可以不用迎來如此慘烈的結局的,他在族群中的職責已經偏移到後勤方面,他根本不用上戰場,可是正因為他生活在人群之中,感受凡人的喜怒,看過鄰家生老病死數代人的生活瑣碎,他才根本無法留在後方。
認為自己必須做點什麼,認為自己能夠做點什麼,有時候確實是一種錯覺。
但在地脈奔湧的回憶裡,在蘇合描繪的故事裡,銅雀就是會因為曾經感受過的悲喜,奮不顧身。
故事結束的時候,蘇合讓戰場上下了一場雪。
她沒問鍾離那段時間有沒有大雪,她只是覺得氛圍到了,該下雪了。
潔白的雪壓下悲泣愁苦,遮蓋大地的瘡痍與血痕,也如同相隔久遠的時間,簌簌而落,掩埋過往生動的一切。
最後一筆落下,窗外春景盛日。
鳥架子上的銅雀已經跟蘇合在廟宇裡看到的差不許多,他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寒光凜冽,隨著故事的推進,屬於小鳥的懵懂也逐漸從他身上褪去,沈眠已久的靈魂逐漸甦醒。
蘇合感覺到了。
夜叉翕動著翅膀,清明的雙目正在打量著身處的空間,兩位年長的魔女如約而來。
“蘇、小姐……?”夜叉拍打著翅膀,發出了疑問的聲音。
有什麼阻隔著幻想與現實的屏障就此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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