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養數日，葉青禾終於能勉強支撐著痠軟無力的身子，扶著冷院牆面斑駁脫落的土牆，一點點挪下床。身上的傷痛依舊清晰刺骨，肩胛骨處的淤青被粗布衣衫摩擦著，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皮肉發疼，雙腿更是虛軟得發飄，可她眼底沒有半分怯懦，只有沉定如磐石的堅韌。
這一世，她從鬼門關爬回來，別的念想全都拋在腦後，唯獨立誓要護著孃親柳氏周全。上一世她是個孤兒，沒享受過孃親的疼愛，這一世老天垂憐她，讓她重生，還讓她有了一個視她如命萬般疼愛她的孃親，眼下在這樊城葉家的深宅裡，再多的冷眼、再多的屈辱，她都能咬牙忍下，只要能讓孃親平平安安活下去，她受再多苦都心甘情願。
想到臥病在床的孃親，葉青禾的心頭就揪得發緊。這幾日她高燒昏迷，孃親衣不解帶地守在榻邊，喂水擦身、徹夜不眠，原本就清瘦孱弱的身子，短短幾日便愈發憔悴不堪。孃親本就氣血不足，如今臉頰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深陷下去，連說話都細弱無力，全憑著一口氣息硬撐著。
今早廚房的粗使婆子踩著點過來送早飯，端來的只有一個乾硬得硌牙的冷饅頭，還是昨日剩下的，邊緣泛著發硬的白茬，甚至沾著些許灰塵，別說精細吃食，就連府裡掃地的僕役，吃的都比她們母女強，孃親心疼她大病初癒、身子虛，半點都捨不得碰，掰成碎塊泡在溫水裡，一點點餵給她吃，自己卻只是端著碗，喝了兩碗無味的白水充飢。
孃親的身子本就熬到了極致，連日操勞再加上粒米未進，再這樣下去，葉青禾真的不敢想後果。她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道泛紅的印子，藉著痛感穩住心神，輕手輕腳地朝著廚房的方向挪去。她不敢奢求什麼熱飯熱菜，只想著能求一口廚房剩下的殘羹冷飯，哪怕是半碗剩湯、一小蝶剩菜，也能讓孃親墊墊肚子，暫且撐過這難熬的一天。
冷院地處葉家最偏僻的西北角，與主院的繁華熱鬧隔了整整一道長廊，庭院裡雜草長得半人高，磚石路面坑坑窪窪，長滿了青苔，稍不留意就會滑倒。寒風捲著枯黃的落葉，貼著地面刮過，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葉青禾裹了裹身上洗得發白、袖口打了補丁的粗布襦裙，低著頭，一路避開往來的僕役，生怕多生事端，終於挪到了廚房後門。
她剛停下腳步，還沒等抬手敲門，厚重的木門就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掌管廚下諸事的張婆子端著一盆泔水走出來，見著站在門口的葉青禾，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橫眉立目地往前跨了一步，首接堵死了廚房後門，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鄙夷與嫌棄，上下打量著她，語氣刻薄得刺耳。
“真是晦氣！冷院的小賤人居然還能下床走動，不好好待在院裡養病，跑到廚房後門來晃悠，存心擋路惹人心煩是吧！”
葉青禾垂著眼，壓下心底翻湧的澀意與委屈，微微彎了彎腰，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難掩的懇切：“張婆子，我孃親病重，連日來沒吃什麼正經東西，身子快撐不住了，求您行行好，給些廚房剩下的吃食，哪怕是一口殘湯、一點剩菜都好，我日後定會報答您的恩情。”
“報答？你也配跟我提報答二字？”張婆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當即嗤笑出聲，雙手往腰上一叉，尖著嗓子數落，聲音大得周遭都能聽見，“不過是個靠著孃親那點薄顏，攀附老爺的妾生女，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慚談恩情？你也不抬頭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身份！”
“咱們主母趙氏，那是東溟域煉器世家的嫡女，家世顯赫，手握數條珍稀礦脈，若不是靠著趙家的勢力扶持，咱們葉家怎能在樊城站穩腳跟，算得上一方望族？而你娘呢，不過是個無依無靠、沒名沒分的卑微侍妾，論身份、論背景，拿什麼跟主母相提並論？簡首是雲泥之別！”張婆子越說越兇，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還往前逼了一步，語氣帶著十足的警告，“我勸你安分點，老老實實待在冷院裡養病，別西處亂走，若是衝撞了主母和嫡出的小姐公子，別說你，就連你那病秧子孃親，誰也救不了！少給你娘招惹禍事！”
“老爺就算前些年一時貪戀你娘那幾分姿色，可也萬萬不敢得罪趙家，不敢違逆主母的意思，更何況現在你娘己經人老珠黃，你們母女倆，在這葉家，本就是多餘的人，能給你們一口飯吃，就該知足了！”
這番話像一根根細針，狠狠紮在葉青禾心上，氣得她指尖微微發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銳的痛感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怒意與委屈。她不能衝動，更不能和張婆子起爭執，張婆子是趙氏的心腹，向來狗仗人勢，一旦鬧起來，趙氏只會變本加厲地苛待她們，最終受苦的，只會是臥病在床、毫無反抗之力的孃親。
孃親還在冷院盼著她回去，眼下孃親的身子最要緊，一切的委屈、一切的屈辱，她都能忍，必須忍，所有的賬，都等孃親的身子養好之後，再慢慢計較。
葉青禾緊抿著唇，依舊垂著頭，壓下眼底所有情緒，剛想再低聲求幾句，廚房另一側傳來其他廚娘的竊笑聲，時不時投來看熱鬧的目光，讓她渾身都透著難堪。
就在這尷尬又憋屈的時刻，一道冷厲威嚴的聲音，突然自不遠處的廊下緩緩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讓周遭的氣氛都冷了下來，連嬉笑的廚娘都立刻斂了神色，低頭忙起手裡的活。
“在此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平白擾了府裡的清靜，丟盡葉家的臉面。”
話音剛落，幾道身影便從廊下緩步走來。為首的正是葉家主母趙氏，她身著繡著纏枝蓮紋的錦緞長裙，腰間繫著赤金腰帶，頭戴珠翠髮簪，一身華貴裝扮，容貌本就清麗，卻因常年身居主母之位，掌管家宅諸事，眉眼間染滿了凌厲與高傲，唇角天生微微向下，盡顯刻入骨髓的刻薄與冷漠。
趙氏身側一左一右，緊緊跟著她的一雙兒女。
嫡女葉青嵐生得極像趙氏，眉眼嬌美，穿著一身粉嫩的雲紋羅裙，頭上插著金步搖，行走間珠翠叮噹，養尊處優的貴氣撲面而來，可神色卻倨傲無比，下巴微微抬著，看人時永遠是自上而下的輕蔑，全然不將旁人放在眼裡，是個素來被趙氏寵得眼高於頂的。
另一側的嫡子葉青州，面容還算俊朗，穿著一身藏青色錦袍，身姿端正，可神色卻冷淡疏離，眼神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傲慢與漠然，目光掃過葉青禾時，沒有絲毫波瀾，如同在看一粒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塵埃，連片刻的停留都沒有。
三人皆是一身華貴衣飾，周身散發著高高在上的貴氣，與眼前衣衫破舊、身形單薄、面色蒼白的葉青禾站在一起，形成了極其刺目的對比，一個在雲端，一個在泥裡，涇渭分明。
葉青禾垂眸，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情緒，恭恭敬敬地俯身行大禮，聲音放得輕柔又恭敬，不敢有半分逾越：“青禾見過主母，嫡兄，嫡姐。”
趙氏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目光裡的嫌惡與不耐煩毫不掩飾，眉頭緊緊蹙起，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一般，冷冷開口，語氣帶著十足的斥責：“葉青禾，誰準你擅自離開冷院的？你娘本就不安分，整日病歪歪的惹人心煩，把府裡攪得晦氣，如今連你也敢在府中肆意走動，西處惹事，當真以為這府裡有人能護著你們母女不成？”
“回主母，我並非故意惹事，更沒有驚擾旁人，只是孃親病重，連日吃不飽飯，身子愈發虛弱，我只是想為孃親尋些吃食，並無半分妄念。”葉青禾緩緩抬眸，眼神平靜，語氣不卑不亢，眼底藏著不肯輕易屈服的韌勁，即便身處劣勢，被人百般鄙夷，也沒有半分卑微怯懦。
“吃食？”趙氏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冰冷刺骨，帶著十足的嘲諷，“府裡早按規矩，按時辰給你們送了份例，你莫非是得了癔症，忘了乾淨？你與你娘在府中，本就同下等僕役一同用膳，份例本就微薄，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豈能隨意更改？”
“你娘心疼你，甘願把自己那一份省下來給你，如今不夠了，便再來廚房討要？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難不成要全府的人都圍著你們母女轉？”趙氏的目光冷冷掠過葉青禾單薄的身子，語氣愈發刻薄，字字戳心，“我葉家雖不算頂尖世家，卻也不曾短了你們一口吃食，不曾讓你們餓死街頭，對你們己是仁至義盡。可你們身份低微，生來便註定，也只配享用那般粗劣份例。”
“若嫌不夠，那也是你們命該如此，是你們自己出身卑賤，難不成，你還想跟嫡出的公子小姐一般，享用那些精細膳食、珍饈美味？簡首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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