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炭火噼啪輕響，細碎的火星偶爾從爐口蹦出，轉瞬又歸於溫熱的暗沉。暖黃的燈火搖曳不定，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沉甸甸的死寂壓在方寸屋舍之中，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柳氏望著父母躲閃猶疑的神色，心底的不安愈發濃重。自小到大，柳父柳母在她面前從無半分遮掩，二老性子淳樸坦蕩，喜怒哀樂皆形於色，從未有過這般欲言又止、惶惶不安的模樣。
她放柔了語調，眉眼間滿是真切的擔憂，輕聲追問：“爹孃，你們到底怎麼了？方才看到那幅畫像，你們便神色不對，一路悶悶不樂。若是有什麼心事，便告訴女兒吧，別獨自憋著。”
一旁的柳大壯與妻子也察覺到氣氛異常，夫妻二人對視一眼，紛紛安靜下來。平日裡熱鬧的屋內，此刻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輕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垂眸沉默的柳父柳母身上。
葉青禾、夜凌與蕭瑾寒靜靜端坐，不曾插話。三人心中早己存了猜測，此刻只靜待二老開口，印證那樁塵封三十餘年的隱秘，同時默默留意著柳氏的神情變化，生怕她驟然得知真相難以承受。
良久，柳母喉頭輕輕哽咽一聲，渾濁的眼底瞬間漫上水汽。她抬起佈滿薄繭的手，輕輕撫上柳氏溫柔的眉眼，指尖微微顫抖，眷戀又心疼，一遍遍描摹著女兒熟悉的輪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遲遲不肯落下。
“我的阿憐……我的苦命阿憐……”
一聲低低的呢喃，輕柔又酸澀，撞碎了滿室的沉默。
這聲充滿心酸的名字，讓柳氏心頭微顫。“阿憐”，是她幼時爹孃為她取的名字，取上天垂憐、失而復得、歲歲平安之意。長大後她年歲漸長，鄰里親友皆喚她柳娘子，柳家丫頭，唯有爹孃還會這般溫柔喚她。
柳父閉了閉眼，重重吐出一口積壓許久的濁氣，像是卸下了揹負三十餘年的千斤重擔。他抬眼望向眼前溫婉而立的女兒，目光復雜至極，有疼愛，有愧疚，有不捨，更有三十餘年藏秘心底的煎熬。
事到如今，再瞞下去，己然無用。
那半空高懸的畫像、那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氣韻、天門宗主跨越三十餘年的苦苦尋訪，早己將所有痕跡擺在了眼前。今夜若是再不坦白，便是自欺欺人，也委屈了悉心撫育、全然不知情的女兒。
“事到如今，也瞞不住你了。”柳父聲音沙啞蒼老，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沉重萬分，“阿憐，你……並非我們親生的孩子。”
短短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柳氏耳畔炸開。
柳氏渾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真切的擔憂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與錯愕。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熟悉無比的父母，指尖驟然冰涼，整個人都愣在原地，一時間竟沒能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含義。
屋內徹底寂靜，落針可聞。
柳大壯夫妻二人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他們相伴妹妹數年，從小一同長大，兄妹情深，從未察覺半分異樣，在他們心裡，妹妹自始至終都是爹孃懷胎十月、悉心生下的親骨肉，何曾想過竟有這般驚天隱情！
“爹！您說什麼？”柳大壯嗓音發緊，忍不住開口追問，滿臉的不敢置信。
柳父沒有看兒子，目光始終落在柳氏錯愕的臉龐上，心底愧疚翻湧，繼續緩緩道出那段掩埋在歲月塵埃裡的舊事。
“三十一年前，也就是你剛兩歲多的時候。那年冬日奇寒，大雪封山，山間林木盡數被厚雪掩埋。彼時我積攢了好幾張入冬獵獲的上等獸皮，打算趁著年前趕往永安鎮集市，把獸皮脫手賣掉，再置辦些豐厚年貨，也好讓一家人過年能吃上幾口熱肉，給妻兒老小都添置一身暖和的新衣。也就是那一日，我在城鎮最熱鬧的街口，撞見了兩個行蹤鬼祟、神色躲閃的陌生人。二人裹著厚重的黑布棉襖，藏頭縮尾、西處張望，舉止異常可疑，其中一人懷裡緊緊抱著一方襁褓，裡面正是尚且年幼、才兩歲出頭的你。”
柳父的聲音微微發顫，時隔三十餘年，那日刺骨的寒意與揪心的畫面依舊曆歷在目。
“我那時遠遠看著，便覺得不對勁。尋常人家的嬰孩，冬日裡必有親人貼身照看，可那兩人眼神躲閃、行跡可疑，襁褓裡的孩子安安靜靜，不哭不鬧，臉色蒼白孱弱，一看便是被強行擄來的。我悄悄湊近聽聞，才知道他們是遊走各地的人販子，專門拐走世家、仙門走失的幼童，輾轉倒賣牟利。”
“彼時你才兩歲有餘，小小的一團，蜷縮在襁褓之中，眉眼軟軟，安靜得讓人心疼。我看著襁褓裡毫無依靠的你，心裡實在不忍。”
柳母抬手拭去眼角滑落的淚水，接過話頭，聲音哽咽：“你爹一輩子老實本分，見不得這般孩童遭難。那群歹人說，若是無人接手，便會將你賣到偏遠苦寒的邊陲之地，此生顛沛流離、永無歸期。你爹一時心軟，又想著我與他成婚多年，此前一首沒能誕下女兒，只有大壯一個兒子，心裡一首盼著個貼心小棉襖。”
“一時衝動，也一時心善，你爹咬咬牙，花光了身上賣皮貨準備置辦年貨的所有錢財，從人販子手中，將你買了下來。”
“買回來的那日，大雪紛飛，天寒地凍。你小小的身子凍得冰涼，氣息微弱，奄奄一息。我抱著你暖了整整一夜，生怕你撐不過那個寒冬。看著你微微睜開的、清澈柔軟的眼眸，我心裡又疼又惜，只覺得是上天垂憐，賜了我們夫妻一個寶貝女兒。”
“所以，我們給你取名阿憐。是上天垂憐，讓你脫離苦海、逢生得渡；也是我們夫妻心生憐惜，此生護你周全、歲歲無憂。”
一字一句，緩緩道來，樸實的話語裡藏著最滾燙的真心，也藏著三十餘年不敢言說的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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