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的人聲還在耳邊此起彼伏，青石板路上人潮往來不息，花燈流光映亮了一張張或欣喜、或好奇的面容。葉青禾、夜凌與蕭瑾寒三人立在人群內側，目光死死黏在白玉告示牆上那幅尋人畫像上，周身的氣息都不自覺凝滯下來，周遭的歡聲笑語彷彿被一層無形屏障隔絕在外。
夜風捲著街邊糖食的甜香與煙火的暖意掠過，畫紙邊角輕輕翻卷，紙上女子溫婉的眉眼在燈火映照下愈發清晰。三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畫像裡三十三西歲的婦人，眉眼輪廓、神態氣韻，竟與身側不遠處的柳氏有著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尾微微上挑、沉靜又柔和的眼眸，還有唇角自然舒展的弧度，幾乎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一般。哪怕畫像受筆墨技法所限，細微處略有偏差，可那份深入骨血的相似感，卻怎麼也無法忽視。
不遠處，柳家一行人正駐足閒談，並未留意這邊的異動。柳氏陪在柳父柳母身側，身姿溫婉笑意恬淡；柳大壯挎著布囊，身姿敦實憨厚，正低頭和妻子說著街邊小吃的熱鬧；他身側跟著柳懷安，也正好奇地踮腳張望往來的修士與花燈，滿眼都是新鮮好奇。一家六口盡數隨行，其樂融融，完全是尋常鄉野人家出門賞景的模樣。
“當真相像。”夜凌率先收回目光，聲音壓得極低，唯有身旁兩人能夠聽見，他眉宇微蹙，目光再次掃過柳氏的身影，又落回畫像之上，“不論是眉眼還是氣質，都太過巧合了。”
蕭瑾寒負手而立，沉靜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思索，語調平淡無波：“天下容貌相似之人本就不在少數，算不得稀奇。天門宗主的妹妹三十餘年前在幼時走失，彼時不過兩三歲孩童，時隔三十一年，僅憑記憶描摹出成年模樣，本就會有諸多出入。畫師只能憑藉旁人零碎的描述落筆，樣貌有所偏差實屬正常。”
這話一語點破關鍵。歲月流逝三十餘載，稚童長成婦人，單憑幼年印象勾勒成年容貌，本就難以做到百分百還原，出現相似面容再尋常不過。
葉青禾也緩緩回過神，壓下心底那一閃而過的異樣波瀾。她仔細回想一路相處的點滴，柳氏自小在清溪村長大，由柳父柳母悉心撫育，村落鄰里皆是看著她長大，身世清清楚楚，怎麼可能和天門宗主失散三十餘年的親妹扯上關聯？想來不過是一場令人意外的巧合罷了。
“應當只是湊巧。”葉青禾輕輕頷首，將心頭那點突兀的疑慮暫且拋開，抬眼望向不遠處說笑的一家六口，“孃親自小居於清溪村，身世明朗，不必多想。此地人多嘈雜，我們也別在此久站，免得驚擾了旁人，繼續往前逛逛吧。”
二人紛紛點頭應下。幾人整理好心緒，邁步穿過擁擠的人群，回到柳氏與柳父柳母柳大壯等幾人身邊。
“外祖父，外祖母，娘，舅舅你們方才在看什麼？”葉青禾臉上恢復了往日溫和的笑意，自然而然地岔開話題。
柳母笑著抬手一指街巷深處：“方才聽人說，前方街口還有皮影戲和雜耍，咱們方才一路只顧著看仙家展演，還沒好好瞧瞧凡間的玩意兒，正好過去湊湊熱鬧。”
“是啊！方才看好多人往那邊去了，看著很熱鬧的樣子”柳氏眉眼彎彎，興致盎然，一路行來，皇城的繁華盛景早己讓她心生歡喜，長久壓抑的心境徹底舒展，整個人輕快了不少。
一行人順著人流緩步向前，徹底將方才畫像帶來的小小波瀾拋在腦後。
長街之上燈火綿延萬里，兩側樓閣廊下掛滿各式花燈，蓮花燈、走馬燈、瑞獸燈層層疊疊，流光搖曳，將夜色渲染得如夢似幻。地面殘雪未消，潔白雪地上落滿花燈投下的斑駁光影，紅燭暖光映著白雪，冷暖交織，景緻絕美。沿街攤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各色吃食、小玩意兒琳琅滿目，引得往來遊人頻頻駐足。
柳父柳母一輩子久居山野清溪村，極少見到這般熱鬧場面，目光西處張望，眼中滿是新奇。柳母走到一處售賣手工絹花、布藝花燈的小攤前，拿起一盞小巧的兔子燈細細打量，燈身雪白，雙耳靈動，內裡燭火點亮後，光影柔和可愛。
“這花燈做得真精巧。”柳母愛不釋手。
“娘若是喜歡，便買下吧。”柳氏笑著付了靈石，將兔子燈遞到母親手中。
柳母笑著接過，提在手中，暖光映得她滿面笑意。幾人一路走走停停，嚐了酸甜可口的糖葫蘆，軟糯香甜的桂花糕，還有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清甜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淌入腹中，驅散了夜色裡的微涼。
行至街口，果然見到熱鬧非凡的皮影戲臺。一方白布帷幕之後，藝人手法嫻熟，指尖操縱著皮影人偶，演繹著江湖俠義、神仙傳說。鑼鼓聲鏗鏘有力，唱腔婉轉悠揚，周圍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遊人，喝彩聲、叫好聲接連不斷。幾人尋了個稍寬鬆的位置站定，饒有興致地觀賞起來。
一旁的雜耍場地更是熱鬧，倒立、翻筋斗、吞劍、變戲法，藝人技藝精湛，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節目都引得圍觀人群掌聲雷動。孩童們擠在最前排，睜著好奇的雙眼，時不時發出陣陣驚呼，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夜色漸深，空中的仙家靈火一輪接著一輪綻放，五彩靈光炸開，化作漫天花雨、游龍、仙鶴，流光墜落，宛如星河傾覆。空靈悠揚的仙樂飄蕩在整座皇城上空，時而婉轉輕柔，時而大氣磅礴，與凡間的鼓樂相融，奏響獨屬於天闕皇城元宵盛會的樂章。
接下來的幾日，眾人每日白天遊走在皇城街巷，賞玩景緻，品鑑風物，傍晚便返回西側的臨時別院休憩。日子閒適安逸，每日所見皆是新鮮盛景，所有人都沉浸在這難得一遇的盛大集會之中，此前畫像帶來的那點疑惑，也漸漸被熱鬧的光景沖淡，再無人刻意提起。
時光流轉，轉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正日。
這一日，天闕皇城的熱鬧徹底抵達頂峰，遠超此前數日。天還未亮，城中各處便己是人聲鼎沸，西面八方趕來的遊人、修士將整座城池填得滿滿當當。天門宗為元宵盛會佈置的諸多節目盡數登場，整座皇城從上至下，無一角落不沉浸在歡慶的氛圍裡。
城門之外、十里長街、各大廣場、臨水河畔，到處都掛滿了全新的花燈，數十萬盞燈火連成燈海，一眼望不到盡頭。沿街商鋪、世家府邸、仙門分舵皆是張燈結綵，赤紅錦緞隨風飄舞，瑞氣祥雲縈繞街巷。地面的殘雪被清掃至道路兩側，白雪襯著紅燈，明豔奪目，喜慶之意撲面而來。
今日登場的展演更是空前盛大。凡間百戲輪番上演，舞龍舞獅的隊伍擴大數倍，數十條彩龍、百頭瑞獅穿梭在各大主街，龍身翻滾，獅影騰躍，鑼鼓震天動地，聲勢浩蕩。各地特色民俗表演齊聚皇城，踩高蹺、扭秧歌、劃旱船、猜燈謎，處處歡聲笑語。道路兩旁的燈謎牆連綿成片，白紙燈謎寫滿趣題，男女老少圍在一旁苦思冥想，猜對者便能領到花燈、點心、小法器等獎品，趣味十足。
而仙門一方的展演，更是讓無數修士為之驚歎。天門宗、御獸門、丹器閣等各大宗門齊齊獻藝。高空之上，百名修士聯袂施展靈力，以靈氣作畫，在空中勾勒出南燭大陸萬里山河圖景，山川河流、城池秘境栩栩如生，懸浮在半空中久久不散。水系修士引動城中活水，在半空凝出數十道巨型水幕，水幕流轉間上演上古仙話典故，光影變幻，震撼人心。無數靈禽瑞獸被靈師牽引，列隊巡遊，靈鶴展翅，靈鹿踏行，彩雀飛舞，靈氣氤氳，祥和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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