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1979年，剛到夏州的張子遠顯得手足無措。他並非沒有見過汽車，只是沒想到這個往昔只存在於高門大戶的奢侈品，如今竟普及到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神色匆匆的人群裝點在五光十色的衣裝裡，與繁華的高樓大廈相得益彰。
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樸素的行頭，生出些自慚形穢的感覺。
張子遠知道自己不能沈淪在這種情緒之中，他急需一個落腳之處。
就在此刻，一輛疾馳而來的麵包車“吱呀”一聲停在他的面前。滿臉胡茬的司機搖下車窗，探出腦袋對著他吶喊：
“小夥子，走不走？”
張子遠飄忽不定的上了車之後才注意到，狹窄的車廂裡早已塞下六七個身材不同，年齡各異的男子。他滿臉歉意的撥開人群，坐到最後一排的白淨青年身邊。
司機似乎是怕他反悔，猛踩了一腳油門逃離了馬路。
青年望了眼張子遠身上的挎包，會心的笑了笑：
“你也是來打工的嗎？”
司機催促著張子遠交出自己的目的地，張子遠卻不知道答案。
“如果你也是打工的，那咱們一起去人才市場吧！”
那是張子遠和許海洋的第一次碰面。
許海洋出自知識分子家庭，但後來父親被打成了右派。他還記得學生們將父親倒吊著懸掛在自家門前口時臉上厭惡的表情。他們中的很多人後來都有了體面的生活，除了在酒足飯飽後假惺惺的道出一些歉意，他們和許海洋一樣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這件事從腦海裡抹除。
人才市場裡有很多像張子遠和許海洋一樣仿徨而拘謹的年輕人，這些人的下場往往相似——被年富力強的求職者推推搡搡，一次又一次的失掉打工的機會。午休時間，他倆坐在門口的階梯上，狼吞虎嚥般扒拉了幾口街邊售賣的盒飯。
“阿遠，現在是改革開放初期，夏州一定要建許多高樓的，咱們去找個工程隊吧！”許海洋看著垂頭喪氣的張子遠，率先開了口。
在剛才求職的過程中，兩人已經發現了不少正在招工的施工隊。但比起身強體壯的競爭者，張子遠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優勢。許海洋卻胸有成竹一般，興奮的向張子遠指了指遠處的空地，開啟了白日暢想：
“想想吧，今後那裡的高樓大廈，就有我們為他堆砌的磚瓦！”
在給紋著花臂的包工頭塞進一個信封后，張子遠和許海洋順利的被東河建築公司選上，搬進了他們的工地。張子遠不理解為何自己明明是打工的，卻還要給別人塞錢。在一起去採購臉盆和水杯時，他終於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質疑，但許海洋卻告訴他：
“無論要花多大代價，咱們都一定要去遠方。”
張子遠覺得自己很幸運，在來到了比汪洋還要廣闊的夏州後，竟能遇到這樣一個與自己意氣相投的朋友。許海洋口中頻繁提及的“遠方”給了他極大的觸動，他開始從內心深處認同自己的選擇。天色已近黃昏，在思索再三後，他掏出一些錢遞給了許海洋：
“海洋哥，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去碼頭，送一袋牛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