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月彈完了最後一段,伏羲琴鳴戛然而止。
剛剛這曲《虞美人》,她很久沒彈了,今日彈起,勾動了她萬千思緒。她想起曾經自己問銀萍:“你奏這曲,為什麼開頭歡快,結尾卻有些惆悵?”她本性樂天,連為賦新詞強說愁都不會,更難體會銀萍的心思。
銀萍笑著回:“你彈著這曲子,心中最想的人是誰?”銀萍風牛馬不相及的回答,虞月到現在才明白。這曲子是遙寄思念的曲子,她獨坐幽篁的時候,是否也想過那個素未謀面的親人?
虞月往日奏這曲,沒有辛酸,盡是溫暖,這次久居在外,念起家人,曲中之意彷彿也與銀萍相通了。
她想念在家中翹著腿吃櫻桃的日子,還真是無憂無慮,隨手抓一把就往嘴裡放,奶奶一定會追過來,望著無法無天的孫女,端著水瓢囑咐:“當心蟲。”
虞月奶奶當年是叱吒風雲的刀客穆蓉英,曾空手奪白刃,於千軍萬馬中斬敵護旗,救出貅屠部幼主,一戰成名,在異虜九部聲名鵲起,一時風頭無兩。
後來貅屠部在烏弋之戰中被戎鷹部打敗北遷,穆蓉英一支中伏潰滅,她在亂中不得不與“青鴻十三客”南徙,隱姓埋名來到大齊,後偶然結識虞月祖父虞洪山,從此就給絆住了,留了下來,與虞洪山相依為命,帶出了這一大家子。
虞月每次被父親教訓後,都被罰去回春崖捱到天亮,山上多野獸,父母也不擔心,說虞月是大水衝來的添頭都是客氣的。只有奶奶,照顧著兒子虞昌宗的脾氣,又撫卹著大姑虞鳳白的心思,周旋於長老們和虞紅山間,還能分出三分關愛給一眾孫輩中最不省心的虞月。
山頂半夜凍得不行,奶奶雷厲風行抱來一床被子,聲音洪亮:“你的腳怎麼跟鐵坨坨一樣,我給你夾暖和。”一老一小就這麼睡到天亮,她不給虞月恨自己父親的機會。
不知家裡怎麼樣呢,虞月想。雖然平時總挨爺爺批評,這大半年未見爺爺奶奶,心裡仍掛念。韓夫子看著一曲作罷還神思恍惚的虞月道:“虞嶽,你跟我來。”
虞月跟著夫子來到三仙觀,打破沉默說:“夫子,你別這個表情,我也不是非要要這把琴,還是放這兒當鎮山之寶啊。再說我也不會彈古琴,不知它瞎響個啥。”
夫子命他跪在三仙觀塑像前,說到:“虞嶽,我在三仙山開壇二十餘年,所見學生之中,你調皮卻也知好歹。物隨人性,伏羲琴在你手裡,或許會別有意境。此琴乃天下至寶,此番既是由你喚出,希望你好生愛護此琴,不辱伏羲琴之名。”
虞月不知為何自己會喚醒伏羲琴,看著夫子失望的神色,想著:夫子竟要把他們看重的東西,託付給我這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廢材,痛心疾首顯而易見。她還想再拒絕,便道:“夫子,學生實在不知道為什麼伏羲琴會與我這阮合奏,這阮也並非我所有,乃是南風相贈,學生音律稀鬆,也沒想過效仿古人高山流水的佳話,只怕有負所託。請夫子明察將此琴轉交合適之人。”
夫子道:“我知道你心中有諸多疑問,你不必問,我原本也不知它藏身何處,只是近來夜觀天象,見朱雀與奎、婁相交,數十年未見,於是算得此琴將出三仙山。這是天意,你不可違背,或許有重要的使命需要你來完成,便好好留在身邊吧。”
虞月聽見夫子說自己還要完成什麼使命,更加奇怪,於是便問:“夫子,是什麼重任?”
夫子接著道:“天之機樞,不可與人言,你不用推脫,它既選定了你,你就要守,到奎、婁歸位的那一天,自會有分曉。”
虞月一頭霧水的應諾了夫子,回寢居見到“落湯雞”顧霆,和不知啥時候起“出雙入對”的清霜。
虞月看顧霆盯著琴的目光就知道,這小子有求於己。
“有話快說吧,墨跡死了。”虞月給自己倒了碗水。
顧霆於是將最近幾次遇到魏西洲,以及今晚如何奪回伏羲琴之事原原本本向虞月解釋了一遍,還有那天喝毒蘑菇湯的意外事故,也是魏西洲所為。“他把大夥迷暈,自己也裝暈,然後獨自回了學宮查探,剛好被我遇見。那天我問你的那個錦囊,便是當日跟他打鬥所獲。”
葛清霜:“想不到魏西洲竟是這樣一個人。我今日找你,原是你落下東西在我那,我來還你。聽說你往後山尋琴,想你前日遭人暗算之事,便與同學們追了過來。我還以為你在救落水之人呢,沒想到竟是這般情形。”
虞月一拍大腿說:“我就說,以我一世英名,怎麼會犯這樣的低階錯誤!”
顧霆道:“只是我再回去,魏西洲已不見了,想是有人救走了他。他這個同夥仍在我們身邊,覬覦著伏羲琴,虞嶽你要小心。”
虞月:“其實這伏羲琴對我來說也沒用,夫子卻偏說歸我。我對古琴確實不擅長,它在我這裡多浪費。”
“其實在下……有一不情之請。”顧霆連忙道。
“嗯?”兩人都等著他開口。
他難道要告訴清霜,我來這裡是作典籤暗樁,並不是真心來進學,她救錯了人?難道還要騙她們,想借用些時日,回去用完就還回來?不行,顧霆覺得自己得說實話,但他又不能完全明說。
“虞嶽,清霜姑娘,實不相瞞,我此行除來學宮學習,同時也為了伏羲琴。這琴很重要,箇中原委,我一時不能解釋清楚。”顧霆兩相權衡,只能把鍋推給阮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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