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渾水
拿下首都東澤城後,阮楓很明智地暫停了雁蕩軍的行動,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冒險什麼時候不該冒險。他在東澤毫無根基,援兵過來路途遙遠,貿然行動恐怕留下無窮後患,因此儘管還有數座城池沒有攻佔,阮楓也不著急,他需要時間打探情況、籠絡百姓、讓士兵得到療養。同時,他在各條要道密置崗哨,屯兵於各來往關卡,密切注意著形勢變化。
虞月恢覆的速度讓人驚訝,她後背上被龍焱之力灼燒的厚厚傷疤,沒有多少天就開始消散了,過了半月,幾乎看不出多少痕跡。她偷偷地亮給葛清霜看這奇異的樣貌,清霜也忍不住驚訝,癒合得太快了。
自上次從諸次山回來,她除了身體的癒合能力,就連容顏明顯有了一些轉變,葛清霜只當她慢慢長開了。在寒冷冬天的早晨,她如一從凌寒開放的水仙,回首時面容清姝,令葛清霜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冬季晝短夜長,東澤的溼寒對於久在北境計程車兵來說是另一種無可防禦的極致體驗,兵士的鎧甲涼涼的貼在身上,龜裂的面容像霜打的茄子,他們並沒有足夠的禦寒物資,只能用常年在邊關艱苦環境中磨礪出的不屈個性硬挨。阮楓不斷地催促著朝廷的援軍和物資,但軍政司的答函中只見應諾,不見動靜。
阮楓想看破他面前的黑暗,但越想察覺,眼前的局面越是靜得可怕,隆冬的暗夜中波濤不停地在長乘海中翻湧,他感到彷彿黑夜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到處都是陷阱。
長乘海深處,有一些人同樣憂慮著。龍王敖廣這些天又查看了天卷,儘管挑起了人間殺戮,但天卷的跡象還是沒有好轉起來,他嘆著氣,將兩顆夜明珠在手中盤滾。
長乘海近些年的異變勾起了龍族的不安。六界之間的生命本各有氣數,趨於平衡,若哪一族違反六界契定干涉他者,族群便會遭到滅頂之災。六界的生靈,本都自覺地遵守著這一約定。可近年來長乘海的海水逐漸枯竭,起先只是海底出現一些隆起,後來龍族發現海水溫度變低,許多生靈相繼死去,龍王不得不開始想辦法化劫。
天地人三界的運勢既定,此消彼長,海域枯竭,就只能從天地中吸取氣運才能扭轉頹勢。自詡高貴的他們,本來是不屑與人類打交道的,但只有人間有大變數,天地之氣才會更疊,長乘或許才會得救。而挑起戰爭對人界影響最大,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
“想清楚了?”龍王問。
“我們已經出手,父親這時候打退堂鼓,天卷不會改寫,運數會對長乘仁慈嗎?”敖抗道。
“莫急。”龍王搖頭躊躇。
龍族並非本性兇蠻,但敖抗因生來揹負龍焱咒,又年輕氣盛,龍王更願意派他主導這件事情。此刻見龍王舉棋不定,敖抗只想推波助瀾,將人間氣運攪散,讓因果業報迴圈。
“父親不用擔心,只需連布數日暴雨,讓東澤成為澤國一片,起了洪,自然有戲看。”敖抗道。他既拿定主意,若是被天地懲戒,他就出來受著,還能灰飛湮滅嗎。
這雨一下十日,天寒地凍,泡爛了木頭根基,貧困戶更是床頭屋漏無干處,一家四口蓋一床溼潤的被子。城鎮衢巷全都淹了水,一片慘淡愁煞。戰爭中死的人,剛剛被掩埋,就被大水衝了上來。
“再抽調三百人,跟你去疏浚城中水道,再堵下去,怕是要出事。”阮楓對顧霆道,“剩下的八百人跟我去加固堤壩。”
顧霆回來,臉色不大好,他要見阮楓,清霜也默默地跟在他後面。疏通水道的人倒下幾十人,身上起了紅疹子,虞月熬了驅寒的湯藥餵了他們,卻發現自己身上也有一點癢。
阮楓忙得每一刻休息,囑託了部屬一些要務,見到虞月端著湯藥守在一邊可憐,遣散了眾人。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阮楓道。
“快喝掉,我都溫了兩回了。”虞月道。
“難聞,好端端喝什麼藥。”阮楓道。
“喝了有獎勵。”虞月道。
阮楓依言喝了,一隻覆著薄繭的手捏著陶碗,邊拿眼睛看著她,喝完齜了一下嘴,虞月就塞了一顆糖進來。
“太甜了。”阮楓包著糖齁得慌。
“你怎麼那麼難伺候。”虞月道。
阮楓笑著說:“不難不難。你就是端碗鳩毒,我也喝。”
阮楓看她低頭毫無防備,想上去捏捏臉,顧霆這個沒眼力見的就闖進來了,看到此景退出去,心想自己要說正事,又進來,反覆幾次,阮楓下不去手了。
“阮帥,這雨怕有問題。”葛清霜在賬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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