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泡著別說房屋,城中百姓都扛不住,棘手。
阮楓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這雨沒有停的意思。
城中大街給水淹了一大半,汙穢流得遍地是,臭不可聞,百姓喝不上乾淨水,吃不上熱和飯,蓋不上乾燥被褥,飢寒交迫病倒了一片。
虞月去鎮中買藥,藥鋪挪到了閣樓。樓下搭著高低起伏的腳踏臺。前來買藥的大戶奴女掩鼻扔下幾貫錢就走,樓下抱浮木求施與藥草的人不少。
“你給他那麼多錢做什麼,這幾味藥不稀罕。”虞月問。
採買的人搖搖頭:“現下什麼藥都貴的出奇,想買還得看誰手快。不說了小公子,我要回去了,夫人還病著等藥呢。”
虞月傳回家的青蚨信都石沈大海,連日下雨她無處採藥,只能到鎮上跟掌櫃講討價還價,對方還嫌棄的要趕她,耽擱了人發財。
她淌水往回走著,看到小孩子躲在剛剛死掉的父母懷中呱呱而泣,她將懷中冷硬的饃饃餵給小孩。不給倒好,一給周遭的難民都圍過來拉扯、攀求她。虞月安撫不及,身上的錢袋給一個人一拉就跑,她擠開人群去追。那孩子拐著腿跑不遠,大冬日薄衫都凍得發脆,亡命般意圖甩掉她。
男孩跑不過,怒氣沖天轉過來,與她扭打到一起,發狠的咬了她一口:“你再追我不客氣了。我拿你一袋錢,爺爺我下輩子還,你要再攔,咱們一塊死這兒。我爛命一條,你這北齊狗敢嗎!”
虞月看清這男孩的長相,扇了他一巴掌:“你看清楚我是誰!多大點,爺爺前爺爺後,欠管教我替你爺爺管!”
她揍翻病餓交加的孩子力氣還是夠的,把人按牆上:“管誰叫北齊狗,沒有我這北齊狗,你活得到今天,怕是腿都生蛆了。”
男孩用力睜開被大雨沖刷的眼睛,看到是救自己的軍醫,眼淚混著雨水,不受控湧出。
“是軍醫!我不知道是你。我壞,你打我吧。”他咬著牙血水從口腔流出。
“幹什麼要偷搶?腿沒好全還跑?抓回去就是個死。”虞月道。
“我活不下去了!”他抓著虞月的褲腿在暴雨中大哭。
虞月同他來到都不能算是茅草房的破屋,兩張桌板拼起來,躺了一個皮包骨的老頭,面上蓋著一張還能看出曾經是白麻的布。屋內的小女孩骨碌碌的眼睛深凹,肚子因為飢餓脹氣顯得很大。
“快吃,阿羽快吃。”男孩將虞月給的半塊饃饃搓碎了捧著讓妹妹舔。
“不能喂那麼急,抱過來我看看。”虞月道,“你參軍了不是有一擔糧嗎?”
“他們騙我,根本沒有糧,我阿爺借不到糧,給活活餓死。要不是這雨一直下,我不放心回來,我妹妹也快沒了。”男孩哽咽道。
虞月給小孩號了脈:“你喂她吃了什麼?”
“野菜樹皮什麼都吃,淹水了實在沒有了,吃得差不多了。”男孩用手肘揩了揩眼淚。
虞月知道太晚了,她看著小孩的模樣,已經呆滯,不知痛冷。她只能起身將身上值錢的金銀錯手鍊取給他,讓他典當了買點好的給妹妹吃,畢竟不知還有幾個下頓。
走到門口,男孩咚一聲跪到地上,砰砰砰給虞月叩了三個頭,把汙水砸得四濺。
“軍醫,我拿我的命換妹妹的,你救救她,我貪心,讓我下十八層地獄,讓她活,我求你了。”他也知道妹妹的情況,怕是不樂觀,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我拿你的命做什麼。”虞月疲憊了,她太微薄,誰都救不了,這座城市連遭戰火、饑饉、暴雨,存活的人沒有吃的,死的人沒有棺殯相送,她連藥都買不到。
愛莫能助讓人痛苦,如果再逗留,她只會更恨自己的無力。
她一路走,男孩抱著妹妹跟著她一路哭喊。還沒走到大巷,難民開始砸藥鋪,有第一個人做,後面的人就跟著做,很快亂成一團,有人搶藥,有人嘔吐,有人奔跑,有人哭喊。她被擠倒,在汙水裡被踩了數下,看著男孩還不放棄往她這邊挪,虞月只好艱難爬起來帶著他走,總不能看他們兩在這裡被踩死。
到了軍營,阮楓出去組織抗災,還沒有回來。她看著奄奄一息的小孩,針灸、灌湯、催吐,要讓她把腹中濁塊全部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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