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對弈
阮楓與陸颺，一個站在殿外，一個站在殿內門檻處，遙相對望。周邊僧人懸坐於半空，施術在兩人面前結成一張棋盤，按兩人的口令以法術布棋進退。
看到第一盤棋局阮楓就知道，這是民間棋局中流傳甚廣的“火燒連營”殘局。這殘局，看似紅棋有許多進攻方式可以勝，實際上處處是黑棋陷阱。
阮楓沒有太多時間鑽研棋術，只能儘量去回想阮康授他的技藝，他發現這盤棋紅棋贏的可能甚小，最好的結局便是和棋。黑紅的棋子在半空中移動，過了二十一回，始終焦灼難分。
在目前的情景中，有比棋局更重要的問題，他在腦海中思索著，眼前的人是誰，他有什麼目的，他還有什麼圈套，虞嶽在他手裡嗎……現在自己行動處處受其掣肘，強殺恐怕不能解決問題，只能智取。
關鍵之時黑棋的卒吃掉了紅棋的象，棋盤上形勢急轉直下，陸颺道：“剛剛沒說完，你若是輸一局，我便斬一百人。”
阮楓贏盤幾乎沒有，被他言語刺激，心神大亂。
陸颺黑棋叫殺，他抬眼道：“阮將軍，這局你輸了。”
“勝之不武，無恥至極。”阮楓道。
“看來阮將軍棋品不太好，你不服輸也改變不了什麼。規矩本來就是上位者定，你覺得你有得選嗎？”陸颺講完一揮手，一百雁蕩士兵頃刻間被戮。
阮楓臉色鐵青，揚劍朝陸颺飛刺，卻被僧人結成的屏障所阻擋，劍氣像是刺在棉花上，落不到實在。陸颺抬抬手，兩邊弓箭齊發，射向被縛的雁蕩軍：“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你說是你跑得快，還是他們死得快？”
“棋還沒下完呢，下一局讓你兩步。”陸颺道。他聲音竟還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陸颺對他比了一個請的手勢。阮楓只覺腦中昏沈，不知這些僧人身上燻的是什麼香，恐怕有問題，他以衣領掩住口鼻，以便集中注意力在棋局上。
“蛟龍困於淺灘，鴻鵠易折羽翼，良駒不遇伯樂，皆是人生憾事。這局便是看蚯蚓降龍，明知不可而為之，讓我看看你有多少能耐。”陸颺道。
“你設這局用了不少心思吧。不必高興的太早，龍有得水日，馬有曠野馳，東澤運數已盡，大齊的大軍已在來的路上，你殺了我也是自身難保，你要是殺不了我，我絕不會放過你。”阮楓道。
“你的命金貴的很，哪能折在這？我不過是仰慕阮將軍英姿，想對弈兩局，請吧。”陸颺道。
蚯蚓降龍，有三十三種後手，雙車雖強若蛟龍，卻始終會被兩卒牽制，想對付這一局，並不簡單。繚繞的香氣讓阮楓感覺頭腦愈發虛沈，他緊咬著牙關強忍著筋骨的疲軟。將士們把命都搭在他身上，他不能輸。
他的冷汗沾溼了裡衣，手止不住地發抖，這股異香愈發濃烈，燻的他無法思考。他感到眼前幻化出許許多多人影，人們忽大忽小，變得七歪八斜，忽而一齊向他湧來。
在短暫的虛空中，他降身到一處宅院，方正的院落裡栽種著瘦月季，從東穿過去是書房，君子蘭擺在案几上，書卷翻到一半，被風吹得不斷翻動。再往前走，泥俑擺成了兩軍對壘的陣型，鞦韆虛擋著，他認出這個小孩子。女孩仿若無物般穿過他的身體，往院外奔去，一把被少年阮楓抱住，舉起來高高拋起，蹲下手牽手問她吃了什麼，在玩什麼。
星河，哥哥好多年未夢見你。阮楓發不出聲音。他走過去，試圖撫摸著小女孩的蜷發。
阮楓的手還沒有觸下去，就被粗糙的大手拉起上馬。兵戎交接聲乒乓作響，他看著少年時期的自己，從千軍萬馬中衝出一條血路，身上的重甲已經裂開，滿臉汙血，手臂已經掛了彩，還渾然不覺往對方軍中衝去，一把削下敵首，將帥旗搶下。少年阮楓抬頭望天，殘陽如血，他的眼睛被染成紅色。
一道刀影掠過，化作片片劍葉，足以割破皮膚，肅殺之氣瀰漫，阮楓疾馳在竹林中，看到遠處一點亮光。他飄然而至立在一片竹海之上。
躲避追趕的虞嶽回頭了，霎時間陰兵不再嚎哭，天地萬物彷彿消失，虞嶽眼中的熒光擊中阮楓，他的心神為之巨震。
倏的，虞嶽如同浮木般抱住他的腰身，衣衫已經凌亂，偏偏四面八方匍匐上來的長尾樹精要將他們糾纏在一起。
在棋局中的阮楓額角溼透了，身體有種要炸開的錯覺。在神識劇烈顫動的一剎，他用內力喚出寶劍：“見性！”
阮楓身側的那把劍將他震醒，阮楓支著見性喘氣道：“你使了什麼妖術。”他疲憊的睜開眼睛，看到遠處陸颺頗為驚訝的看著他。
“真令人意外。”陸颺也沒料到他那麼快清醒，原本還試圖利用食魄蠱去看看阮楓心中藏得最深的東西，藉此控制他，見他竟然能夠破解，頗為驚訝，只好說，“到你下了。”
阮楓不再給他趁虛而入的機會，叫到：“車三平六”，黑卒被吃，局面徹底緩解，但誰都別想勝出。他重重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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