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邊關
六年時間,彈指而過,足以使沙漏逆轉,身份顛覆。
阮楓走後,皇帝悔懼交加,生了一場久病,引得本來覬覦王位的恪王蠢蠢欲動。東宮主政期間,恪王和太子之間的矛盾徹底爆發。二月後,恪王發動宮變毒殺太子,率兵逼宮哲宗,但關鍵時刻,楊逡命人守住了內宮,恪王奪位不成,奔出城外,政變以失敗告終。與此同時,皇帝的其他兒子們——岐王、榮王聽聞朝中訊息,也打起勤王旗號趁機作亂,戰禍一路綿延,致使流民無數。
皇帝自知病灶難清,見子嗣相殘,國內生亂,病情一日不如一日。膝下無人,他不得已立了最看不上的小兒子為太子,她的母親雖曾經受寵,但榮王作亂,她已被廢黜冷宮,小兒子交由楊皇后撫養。儘管此舉等於放任楊黨做大,但眼下楊逡已是他最可信任之人。即便他已經知道了楊黨揹著他乾的那些事,他還要依靠這些朝臣,不能一概罷免。何況,他已經失了人心。鎮南大將軍如今在南方擁兵自重,做自己的土皇帝,既不造反,也不聽令,更不會被楊黨左右。
他的國家其實也已經裂成了幾塊,只是他不願面對這個事實。如果當初沒有逼走撫軍大將軍,如果當初聽了阮楓所言,如果沒有攻打東澤,是否情況會有所轉變?他躺在病榻上沒有一天不反思,但他又深知帝王不能露怯不能後悔,只好硬撐著收拾國家,反倒耗去比往日更多的精力。幾年來,他的身體每況日下,不能夠再有盛年時候揮斥方遒、制衡多方的精力。兒子們的反叛讓他心灰意冷,登高跌重,只有浸骨的寒涼常伴左右。
而阮楓父子自六年前反出北境後,並沒有回戈中州。一方面,雁蕩軍所剩不多,又失去了朝廷補給,要自保尚可,反攻大齊則談何容易。另一方面,老將軍救出阮楓回北地後,已經心灰意冷,再者朝中仍有故舊,他並不想四面樹敵。
六年前,他們從大都逃到邊關,折損了過半士兵,朝廷的追兵一路窮追不捨,好在雁蕩軍趕來接應,他們才算逃過一劫。
如是其他將帥,定要先蟄伏一陣,再行打算。但他們豈會再任人宰割,父子倆用兵如神,當機立斷,奇襲距邊關四十餘里的朔州。朔州一直背靠雁蕩軍的軍營,有外敵來犯雁蕩軍擋在前面。如遇災荒,也是常受雁蕩軍救濟。朔州的百姓無不念著大將軍的好,在得知他們被朝廷追逼後,百姓竟然開門迎接。
緊接著,他們又智取了毗鄰的雀城和檀谷,稍微穩固了後方。朝廷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邊關的形勢,這三城連成掎角之勢,互為依託,且又控制著邊境關隘,若齊國大軍來伐,他們總算也有了個陣型。如果是外族來犯,這三城是穩固的鐵板,能讓他們安心御外,進可攻退可守。
這日早晨,雁蕩軍抓獲了幾個混入朔城的暗探。
“這些人是?”負責羈押監管俘虜的軍官問道。
“狗朝廷又耍奸,派人裝成過路絲商,想混入朔城。還是阮帥英明,識破了這群人的詭計。”去圍捕這些人計程車兵道。
“呸,有種面對面打,玩這手。”軍官踢了幾腳這群俘虜。
“你知道他們埋伏在哪兒?這幾個就是來探路的,有大齊狗官領著萬餘人在百里外的山下待命,藏的那叫一個好,咱們的哨兵都沒發現。”答話計程車兵道。
“那是如何發現的?”另一個士兵好奇問道。
這人還要言語,突然被急急忙忙叫出去,覆又過來點了幾個人帶去阮楓賬內問話。
阮楓回憶上午的交戰。邊關的早上和黃昏特別相似,暖光撒進人眼裡,祥和平靜。如果沒有殺機潛伏,便又是無數平凡的日子中的一天。他的衝鷹在天光尚未衝破黑暗的時刻,叼回了齊軍的旗幟,站在沙盤裡的一座山上。阮楓早早就留意到此次來的商販有異,派人暗中盯梢,今早就要一網打盡。
他們中還有負隅頑抗的,已經身受重傷還攜帶著五六人趕去城外山腳報信。阮楓手執見性,截斷其中一人的退路,三招便打得那人難以招架。
那人抽出藏在車身下的大刀,奮力朝阮楓砍去。阮楓的見性與之交接時,劍身發出“嗡”的錚鳴,他不由驚歎居然有此等寶刀。
阮楓也不再手軟,欲速戰速決,劍氣四面圍擊,快不可破,在須臾間便奪過大刀,橫腿一掃,將那人踢倒。見性從那人耳後斜刺過去,挑掉了面巾,架在她脖頸上,原來是個女人。阮楓端詳起寶劍,並不拿面前這女人當回事。
誰知她在阮楓分神的一霎,拔出腰側小刀往阮楓胸前猛刺去。阮楓心想“找死”,毫不猶豫將見性揮向她。見性削鐵如泥,劍下亡魂無數,這一揮,怕是要將她砍作兩截了。
躲在自家攤子後的百姓聽著沒有動靜了,小心翼翼探出眼睛觀察。卻只見阮楓和身後一隊士兵都怔住了。
一瞬間,見性彷彿變成一把鈍刀,連蘿蔔都砍不斷那種,只從她腹部划過去,卻並未如預料的那般將她割傷。這女人會妖法?
她反而撲上來對準阮楓的胸口一戳,好在小刀被鐵甲卡住,阮楓皮都沒破,但是整個人卻魂遊天外。這隊將士都沒見過阮楓這樣的神情。
他驚惶失措的睜大了眼睛,一把攥住她的手,強迫她抬頭,左右打量,又緩緩搖了搖頭。
她身上還穿著粗布衣服,額上包著幹活兒的人才用的纏頭,全身上下寫滿風塵僕僕,然而眼神卻是格外清亮,如果從灰塵中看透她的本來面目,倒也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容貌,即便這樣的裝束都難以掩蓋。而她的氣質卻跟臉關係不大,甚至帶著點蠻人的狠辣,出手也是相當的——爺們。對,爺們,阮楓想到這個詞。
過了一會,他才吩咐將所有俘虜押回兵營。
他站在帳中,盯著見性看了足足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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