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個正式上課日。
我比平時早到了二十分鐘。不是因為勤奮，是前一天晚上沒睡好——翻來覆去，腦子裡總在想明天會是什麼樣子。軍訓三天，每天穿著一樣的迷彩服，站在一樣的佇列裡，所有人看起來都差不多。明天不一樣了。明天大家會穿自己的衣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真正的高中生活。
推開教室門的時候，裡面只有幾個人。
然後我看到了她。
蘇晚站在講臺上，背對著教室門，正在擦黑板。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紮成馬尾辮，露出後頸。黑板擦在黑板上發出“刷刷”的聲音，粉筆灰在晨光裡飛舞，像細小的雪。她的手臂抬起又落下，動作很輕，很認真。
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三天沒看到她穿自己的衣服了。軍訓的時候她穿著迷彩服，戴著軍訓帽，和所有人一樣。現在她穿著白襯衫，站在講臺上，看起來和軍訓時完全不同——更瘦，更白，也更遠。
她擦完了最後一塊，把黑板擦在講桌邊上磕了磕，粉筆灰落下來。然後她轉過身，準備把黑板擦放回去。
她的目光掃過教室門口，看到了站在那裡的我。
兩人的目光短暫接觸。只有一秒，甚至更短。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特別的表情，就像看一個普通同學。但我的心跳瞬間加速了，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然後她把黑板擦放好，走下講臺，回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坐下來，開始整理課本，側臉對著窗戶，晨光落在她的臉上。
我回過神來，走到自己的座位——第西排靠過道，陳昊旁邊。放下書包的時候，我的手還有點抖。
陳昊還沒來。教室裡只有幾個人，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整理新書。我偷偷看了一眼蘇晚的方向，她已經翻開了課本，低著頭，嘴唇微動，好像在默讀什麼。
後來我經常想，那天早上如果我沒有早到二十分鐘，如果我推門的時候她剛好擦完黑板轉身，那一秒的目光接觸還會不會發生。也許會，也許不會。但它確實發生了，而且從那一秒開始，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早讀鈴響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語文早讀，課代表還沒正式任命，由一個叫周敏的女生帶領——她戴眼鏡，看起來很愛學習的樣子。
“翻到第一頁，《沁園春·長沙》。”
我拿出語文課本，翻到第一頁。毛主席的詞，“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教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讀書聲，有人大聲，有人小聲，有人在走神。
我讀了兩行，目光就不自覺地飄向了前面。
蘇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著頭讀書，嘴唇微動，聲音不大但清晰。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頭髮紮成馬尾，露出後頸，後頸很白。
我看著她，忘了讀書。
就在這時，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起頭，目光掃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這一次比剛才更長——大約兩秒。她的眼神很平靜，但似乎有一絲疑惑，好像在問：你為什麼看我？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讀書，心跳加速。我的耳朵發燙，手裡的課本都在微微發抖。嘴裡念著“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唸什麼。
過了幾秒，我偷偷抬眼，她已經低下頭繼續讀書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鬆了一口氣，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剛才看我了。她真的看我了。不是擦黑板時不經意的一掃，是她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主動抬頭看過來的。
兩秒。我在心裡反覆數著這兩秒。後來很多年，我都記得那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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