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米其林日料店裡點了最貴的藍鰭金槍,但面前幾碟精緻如藝術品的刺身幾乎未動,冰鎮過的清酒在素瓷杯裡漾著冷光。
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指尖冰涼。醞釀了整個上午的腹稿,在真正面對棠頌沈靜得疏離的目光時,艱澀地卡在喉嚨深處。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昨晚……”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棠頌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落在她拉至最高的羊絨衫領口上,那裡,遮掩著昨夜他留下的印記,“我喝多了,有些……失態。”
心臟在胸腔裡沈沈地跳,混雜著內疚和某種更隱秘期待的忐忑攥緊了他。他強迫自己直視她的眼睛,那雙昨夜還氤氳著水汽、迷離破碎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你有什麼想要的補償?一/夜/情。”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快,像急於從這令人難堪的泥沼中抽身。
他能用精準的“補償”來劃清界限,維持他搖搖欲墜的掌控感——他害怕她的不在乎。但他沒想過“一/夜/情”這個詞,是最不受控制的暗流,無聲地定義了昨晚的一切。
棠頌一直垂著眼睫,聽到“一/夜/情”三個字,捏著茶杯的指節猛地一緊,瞬間失去了血色。她又想起柏天旎半夜發來的那條資訊,“一/夜/情”於他,似乎是家常便飯,只不過昨晚翻牌物件恰好是自己罷了。
那點連她都不願深究的、殘存而微弱的期待徹底破碎。原來在他心裡,昨晚不過是一場酒精催化,可以明碼標價的“意外”。
他不愛她,更不願她糾纏下去。
她抬起頭:“補償?”她重複了一遍,透著某種刻意的天真,“好啊!升職加薪,您現在就能給我嗎?”
喬羽藍的眉心瞬間擰緊,失望的怒火毫無預兆地竄起。他設想過她的難堪、沉默,甚至眼淚,唯獨沒料到她會如此“務實”,如此“不堪”地議價,索要職位和金錢。
被愚弄、被輕視的感覺刺破了他隱秘的期待,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以為得到這些,你會想靠自己的實力,而不是靠陪睡。”
話音落下的瞬間,喬羽藍自己都怔住了。
他看到棠頌眼中那層強裝的平靜徹底瓦解,露出受傷的怒意。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混賬的話,卑劣得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他想收回,想解釋,喉嚨卻像被扼住而沉默。
“陪/睡”兩個字,像兩個滾燙的烙印,比昨晚他留下的任何印記都要恥/辱百倍。棠頌假裝用輕佻的腔調,刻意放緩問道:“哦?原來您是把自己當恩/客了?那昨晚的‘服務’,您還滿意嗎?”
喬羽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意識到自己失言,試圖抓住她眼中那點正在迅速熄滅的光,急促辯解:“對不起,我不是這意思……”
棠頌猛地抓起了面前那清酒,手臂抬起,眼看就要朝著那張冷峻卻吐出最傷人話語的臉潑過去。
喬羽藍下意識地閉了下眼,身體卻沒有躲閃。他甚至覺得,讓她潑過來,或許能減輕一點自己說過的那些混賬話帶來的負罪感。
但預期中的狼狽並未降臨。
她的手在空中劃過,最終猛地向下,酒水狠狠潑在了兩人之間的柏木桌面上。
嘩啦——
酒水四濺,打溼了精緻的壽司卷,弄汙了潔白的瓷碟,有幾滴濺到了喬羽藍放在桌邊的手背上。
包廂裡只剩下茶水滴落在榻榻米上的“滴答”聲。
棠頌握著空杯子的手微微顫抖,臉上所有的憤怒和羞恥都被空洞的冰冷取代。
她的聲音很輕,卻摻著斬斷一切的決絕,“都是成年人,昨晚只是個意外。”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錯愕的臉上,“你救過我一次,昨晚,就當我還了人情。我們兩清!”她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希望你也把昨天的事忘了吧。”
說完,她放下空茶杯,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一株在風雪中不肯折腰的竹子,拉開移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格子木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裡外兩個世界。
喬羽藍僵在原地,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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