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謝棲白說,“若你不告訴我,我也會去問韓烈,問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好。”蘇言澈看向謝棲白,目光覆雜。
“我先前對他,多半是嫉妒吧。這雍都城中的世家公子,又有幾人不嫉妒他呢?憑什麼與他同屆科舉,我便只能屈居第二,卻不曾想沒有他,我依舊是第二。不過當時我們都是少年人,能有什麼深仇大怨,如今看清了,他比我們更可憐。”
謝棲白默不作聲地等他繼續講下去。
蘇言澈深吸一口氣,開始了那段往事。
“你應當知道沈止瀾身世的,他流著一半楚國的血,更何況那場仗,前線犒軍的文懿太子殞命,舉國哀悼。文懿太子素有賢明,天下人對他的恨無法消弭。鎮北王還朝之日,百官聯名上書,請先帝賜死他,以祭奠太子在天之靈。可先帝並未如此,還賜他國姓,以示對鎮北王心無芥蒂。”
“沈止瀾他四歲入宮,做太子伴讀。當時,雍都有無數適齡的世家子弟,可先帝偏偏選中了他。先帝讓他與沈弈同寢同食,看似是恩寵,實則是把他推向眾矢之的。他聰慧刻苦,讀書習武都是一學就會。我們起先相安無事,但後來每次考學,沈弈是第一,他便是第二。我們也是年少輕狂,自命不凡,自然是不忿的,大家不約而同地聯合起來欺負他,罵他,好像這樣我們就沒有輸給他一樣。”
“我們欺辱他,他從不還手。沈弈一開始只是冷眼旁觀,不知從哪天起,沈弈開始護著他,我們面上不敢與沈弈做對,心中卻是更加恨他。我們都以為沈弈對他很好,但小翎每次從宮中回來,都會告訴我,沈弈會在沒有人的時候苛待他,很多很多次。我那時不信,現在想想,或許小翎說的才是真相。其實我曾經聽到先帝和沈弈的對話,先帝教他御人之術,告訴他沈止瀾如今孤立無援,你現在施恩,他便會記一輩子。”
“後來,鎮北王上交了部分兵權,自此不再上朝。我也漸漸明白了些事理,知道那些年,沈止瀾受過的冷眼,背過的罪名,沒有一件是他應得的。先帝需要一個把柄,拴住已經權傾朝野的鎮北王。只要沈止瀾活著,天下人就會想起那場慘敗,鎮北王身上的無名永遠洗不掉,他不得民心,就永遠不會威脅到皇權。所以他只是……恰好是鎮北王的兒子。”
謝棲白安靜地聽著,手指卻微微攥緊了。
她能想象,沈弈在揹人處,會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沈止瀾曾經和她說過一點,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鎮北王自然不喜他,大長公主自然也容不下他,王府中時常爭吵。他在府中,也不會好過。他就像一株長在陰影裡的草,拼命汲取陽光,卻總是被風雨摧折。他從頭到尾,都活在別人的算計裡,應當是早就習慣了……”
蘇言澈沒有說完。
但謝棲白聽懂了。
“我沒有算計他。”謝棲白說,“沒有。”
“我不知道。”蘇言澈說得很認真,“謝大人,我與你相識不深。但我今日把這些都告訴你,是因為我見過他,他提起你的時候,是不同的,那種神情我先前從未在他臉上見過。所以,無論你最初是為何靠近他,至少此刻是真心的,這就夠了。”
謝棲白深吸一口氣:“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蘇言澈搖搖頭:“這是我能為他做的唯一一點事了。”
二人相顧無言,蘇言澈轉身走出房門。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謝棲白獨自枯坐。
閉上眼,腦海浮現出沈止瀾平日裡的模樣。
沈止瀾總是很安靜,什麼都不說,就坐在那裡,好像只要她在,這世上那些算計和陰謀就暫時追不上來。
她從前總覺得沈止瀾太冷,哪怕是新婚夜也那般剋制。
如今才知道,一個從未被無條件愛過的人,怎麼敢毫無保留地去愛別人?他怕她不高興,怕她有一絲一毫的不滿意,怕她因此厭棄他,到頭來,連那一點微薄的溫暖都要失去。
謝棲白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欞。
風灌進來,吹得她衣袖翻飛。
正出神間,外面似乎有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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