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入冬前的最後一個暖和日子,太陽白花花地照著,街上擠滿了人。
三輛卡車慢慢開過街面,車斗裡押著的三個人脖子上掛著大木牌,名字上打著紅叉。
聾老太太的牌子最輕,可她年歲最大,幾天的關押已經把她熬得只剩一口氣了,歪在車斗欄杆上,腦袋耷拉著,白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裡含含糊糊不知在嘟囔什麼,沒人聽得清。
易中海站在她旁邊,腰背佝僂得像個七十歲的老頭,明明才五十出頭的人,幾天工夫頭髮白了大半。他眼睛空洞洞的,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嘴唇微微翕動,反覆唸叨著兩個字,旁邊押解的人聽了幾遍才聽清,“粒丹”。
誰也不知道粒丹是誰,也沒人在意。
楊保國站在最邊上,挺直了腰板,面無表情。
他當過兵,打過仗,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可站在這個卡車斗裡,面對滿街投來的目光和飛上來的爛菜葉,他還是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天。
底下有人喊口號,有人扔東西,有人衝上來吐口水,黏糊糊的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躲,也沒法躲。
卡車在幾條主要街道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一個批鬥會場。
三人被押下車,跪在臺上,接受了一輪又一輪的批鬥,一直折騰到天黑,聾老太太扛不住了。
她本來就年邁體弱,幾天的關押審訊把她熬得油盡燈枯,遊街的時候被風吹了一路,批鬥的時候跪了大半天,等押回臨時關押點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軟成了一攤泥,當夜就斷了氣。
一床破席子捲了,拉走了。沒有人送她,也沒有人問。
這個在四合院後院裡威風了幾十年的老太太,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
易中海和楊保國堅持到了公審大會。
公審那天是個陰天,風很硬,颳得人臉上生疼。兩人被押上臺,罪名一條一條念出來,底下烏泱泱的人群鴉雀無聲。
最後宣判:反革命罪,特務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易中海聽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腿一軟,被旁邊的押解員架住了。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到死他都在惦記著那個孩子,以為自己易家還有香火。
他不知道秦淮茹臨終前已經把真相捅破了,不知道那個孩子姓何不姓易,不知道自己的念想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空。
楊保國沒有說什麼,他站在那裡,臉色灰白,但腰板還是直的。
他想過自己會怎麼死,打仗的時候想過,搞地下工作的時候想過,解放後倒沒再想過了。
沒想到最後不是死在戰場上,也不是死在病床上,而是死在了刑場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面是年輕時候從那個院子裡逃出去的夜晚……他翻過牆頭,摔在巷子裡的泥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那時候他以為跑掉了就能活出個人樣來,沒想到兜兜轉轉幾十年,最後還是栽在了那個院子裡的人手裡。
宣判結束後,卡車並沒有停在街頭,而是直接拉上了封條,一路向南開去。
車子穿過永定門,最終停在了先農壇東側那片荒涼的磚瓦場裡。
這裡沒有看客,只有幾輛軍綠色的卡車和荷槍實彈的衛戍區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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