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兩個弟弟……光天光福……我揍過他們多少次?但是光齊,你自己說,從小到大我動過你一個手指頭沒有?光福小時候打碎了一個碗,我把他從院裡打到屋裡,你在旁邊站著,一句話沒說……我沒打過你,不是因為你不犯錯,是因為我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長子,是個能讀進去書的人,你以後會有出息,你是要光大門楣的,我自己文化水平低,所以我敬著你。”
“我說話嗓門兒大,我在院裡罵人,可我從來沒在你面前大聲過。”
“你考上中專的時候,我比你自己都要高興,拿著你錄取通知書滿車間給人看,人家都煩我了我還給人看。”
“因為我覺得你是我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東西……”
“可你從小就嫌我,嫌我沒文化,嫌我嗓門大,嫌我在院裡打你兩個弟弟耳光丟你的人。”
”你覺得我不配跟你商量你的事情,所以走的時候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不是怕我不答應,是你壓根兒不想跟我開口。“
“我一個七級鍛工,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掄大錘賣力氣,我有什麼資格跟你商量?你是中專生,是幹部,你老丈人是處長……你的事我不配管!”
“你走是因為嫌我!嫌我沒文化!嫌我嗓門兒大!嫌我在院裡打你弟弟們丟你的人!你考中專是為了離這個家遠點,娶幹部家庭的閨女是為了離這個家再遠點,去三線是為了離這個家更遠點!”
“現在你回來了……是因為沒地方住……要房子了,你想起我了?”
“你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劉光齊坐在炕邊,手指僵在褲縫上不動了。
他想辯解……他想說他剛到三線那幾年忙得連睡覺的工夫都沒有,新廠區裝置除錯連著幹過三天三夜沒回宿舍。
但他說不出來,因為忙不是理由,寫一封信用不了三天三夜。
他想說他不是嫌他爸沒文化才不往家寫信……是不知道寫什麼,他怕寫回來的信讓他爸覺得他在山裡過得好,更襯得他當年跑得太狠心……又怕寫回來的信讓他爸覺得他在山裡過得不好,那就不光是狠心還是蠢了……
這些話在心裡繞了十年,但一個字也沒落下來。
他嘴張開又合上……他爸說的每句話都是事實……他確實留了張紙條就跑了,確實十年沒寫信,確實是因為沒地方住才回來的。他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在事實面前一句也用不上。
吳小環在灶臺前泡黃豆,一直沒回頭。
泡黃豆的水在她手底下一圈一圈攪著,她的手攪著水,耳朵卻聽著身後父子倆的話。
黃豆要在水裡泡一宿,明天撈出來瀝乾蓋上溼布,過幾天就能發出芽來。
小軍還沒吃過北方冬天發的豆芽,她想給孫子添個新鮮菜。
她把這些事在腦子裡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很慢很仔細,像是隻要把泡黃豆這件事想得足夠清楚,身後父子之間那些話就不會鑽進耳朵裡來。
但那些話還是鑽進來了……一字不漏。
她攪了很久,然後把泡好的豆子撈出來瀝乾,擱上屜布放在灶臺角上,做這些事的時候手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劉海忠說完那些話之後,就站在窗戶邊上背對著劉光齊。
灶臺上泡黃豆的水不轉了,慢慢停下來。
劉光齊叫了一聲爸。
劉海忠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開了口:“ 你媳婦和兒子可以住一陣作為臨時過渡,但不是長住,而且你得跟你兩個弟弟寫封信,他們在山西農村受苦,你得告訴他們你回來了,住家裡了,暫時佔了他倆的屋子。”
說完他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什麼時候搬走給我個準話。”說完就然後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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