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不開口都沒人知道這是個女的……黑燦燦的一張臉,闊肩粗膀,個頭比老馬還高半拳,兩隻手跟蒲扇似的,指節上全是老繭。
她負責全院四十多號人的伙食和日常起居,還得協助老馬制服和捆綁發病的病人。
這女人,剛坐下來就把椅子給塞得滿滿當當,李懷水讓她把袖子擼上去量血壓,她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的小臂比老馬的還粗一圈……量完血壓聽完心肺,啥毛病沒有。
李懷水把三份簡單的檢查記錄寫完遞給院長。
院長接過記錄看了兩眼就擱進了抽屜裡,然後轉身把擱在牆根兒的那張三鬥桌搬到院子裡,老馬又從屋裡搬出兩把椅子往桌後一擺……這就搭好了診臺。
三鬥桌就擱在太陽底下,桌面坑坑窪窪的漆面掉得一塊一塊的,但擦得乾淨。
院長從兜裡掏出一個捲了邊的花名冊本子翻開,清了清嗓子唸了頭一個名字:“劉洪!”
老馬走到牆根底下,從曬太陽的那排人裡頭架起一個老頭來,半扶半拖地攙到李懷水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退後兩步抄著手站在旁邊以防出什麼意外。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孤寡老人……無兒無女,無人贍養,被民政局收攏到這兒來混口保命飯吃。
並不都是有精神病,只不過長年累月關在這個破院子裡,日子太單一了,單一到連話都快不會說了。
他們坐在李懷水對面的時候大多沉默,問一句答半句,眼神木木的,手擱在膝蓋上不動。
李懷水一個一個地看……量血壓、聽心肺、看舌苔、號脈,把比較嚴重的病報出來讓老趙在邊上記錄。
高血壓、老慢支、關節變形、營養不良、齲齒膿腫……每一個診斷老趙都記得極其認真,嘴裡還唸叨著“這個可以報,這個也可以報”,這些都是他下次去縣民政局申請物資和藥品的依據。
所以他每記完一條都要抬頭問一句“他就沒有別的毛病了”,恨不得李懷水能給每個人多寫幾條。
牆根底下曬太陽的人一個接一個被老馬提溜過來又送回去,三鬥桌上老趙的那個花名冊本子一頁一頁往後翻。
日頭從東邊的位置越升越高,伙房的煙囪開始冒煙了。
院門口那幾筐大白菜已經被何雨柱和工會幹事搬到了伙房門口,伙房裡開始傳來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密集脆響,緊接著是鐵鍁鏟進大鐵鍋裡翻炒的金屬摩擦聲。
緊接著一股味道從伙房裡竄出來……蔥花在熱油裡爆香的那股焦香,蒜瓣下鍋後的那股刺鼻的辛辣,肉片滑進熱鍋貼著鐵鍋壁嗞嗞冒油的葷香,三種味道攪在一起順著風飄過來,越過老槐樹的樹杈和院子裡那排晾衣裳的鏽鐵絲,直直地鑽進院子裡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老馬正站在診臺旁邊等著提溜下一個,忽然把粗大的鼻子往空氣裡抽了一抽,喉結滾了兩下。
“鐵牛,你聞見沒有?”他轉頭看向女護工,壓低了嗓子但音量沒控制住,粗啞的聲音半個院子都聽得見:“人城裡的大師傅做菜……這味兒,真香!”
女護工站在診臺另一邊,鼻翼抽了兩下又停了,把臉扭到一邊,黑燦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放的油多!”
“我搬東西的時候看見還有肉,那能不香?”她說到肉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把目光從伙房方向硬拽回來盯著自己的鞋尖:“要是院長能天天給弄來肉,我也能做得可香!”
“你們倆給我閉嘴!”院長從花名冊上抬起眼來壓著嗓子訓了一句,臉漲得微紅,拿手裡的鋼筆朝兩個護工的方向各戳了一下:“讓人家看笑話……我還能不知道肉香?關鍵是沒地方弄去!糧食還是我腿都跑細了才從民政局要來的……還想著吃肉?咋不美死你們倆!”
他轉過身來對著李懷水換回一張笑臉,語氣換成了殷勤:“醫生,看來是該吃飯了……要不咱吃完飯再看?”
“還有多少人?”李懷水把鋼筆擱在記錄紙上活動了一下手指。
院長低頭翻了翻花名冊,手指從頁末的最後一個名字上划過去:“就一個了。”
“就一個不耽誤事兒,看完再吃吧。”
“那好。”院長把花名冊翻回最後一頁,手指點在那個名字上頓了一下,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然後扭頭朝老槐樹底下那片空蕩蕩的牆根掃了一圈兒……剛才還坐著的一排人,現在全伸長了脖子看著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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