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得了!”
伙房裡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緊接著一股更加濃烈的肉香菜香從伙房門口湧了出來,混著大鍋裡翻滾著的熱油和鐵鍋壁上高溫炙烤出的焦香,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伙房門口伸出來,在院子裡每一個人的鼻子上狠狠揪了一把。
何雨柱這一嗓子是他當食堂主任多年練出來的,聲不大但傳得遠,每個字都帶著剛出鍋的熱乎勁兒,穿透力不亞於他在灶臺上顛勺的腕力。
院長老趙正站在診臺旁邊發愣,手裡那本捲了邊的花名冊還攤開著,鋼筆插回了胸口的口袋裡。
他目光在李懷水那三根豎著的手指上停了片刻,又扭頭看了看縮在椅子上始終沒有抬過頭的賈張氏,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聽見伙房這一聲吆喝,他回過神來,把花名冊合上夾在腋下,抬手抹了一把臉,把臉上那層複雜的表情抹乾淨了,換回了基層幹部接待上級來人時該有的殷勤和周到。
“咱先吃飯吧。”他把手從臉上放下來,朝老馬和鐵牛揮了揮:“看什麼?還不快去幫忙?準備讓人城裡的師傅喂到你們嘴裡?”
老馬和鐵牛正站在診臺旁邊看著伙房方向咽口水,被院長這一聲訓得回過神來,對視了一眼,趕緊轉身大步朝伙房門口走過去。
牆根兒底下那些原本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曬太陽的老人們,這會兒倒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電流激活了……七八個灰撲撲的身影不約而同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緩慢但方向出奇地一致,全朝著伙房門口挪了過去,自動的排成了一隊。
院長看了看院子裡這一番被飯菜香味攪動起來的動靜,轉過身來對著李懷水,微微彎了彎腰,臉上掛著那種帶著歉意的客氣笑容:“醫生,條件有限……咱們坐屋裡吃吧?幾個幹事已經在裡頭了,屋裡好歹有張桌子。”
李懷水順著他的目光朝那間所謂的辦公室看了一眼。
幾個廠工會的幹事已經把剩下的那張桌子挪到了屋子中間當飯桌用,正圍坐著分筷子。
屋子確實不大,幾張椅子一放就轉不開身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診臺……四月的日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星星點點灑在桌面上,不冷不熱,微風從院牆豁口裡吹過來帶著麥田的潮潤氣,比屋裡舒服多了。
“我就坐這兒吧,曬曬太陽挺好。”
院長老趙微微一愣,他大概沒想到這個城裡來的廠醫會拒絕進屋吃飯……
以往來慰問的領導哪個不是嫌棄救濟院的屋子潮氣重凳子髒飯菜粗,恨不得把慰問品放下就走人。
這個李醫生倒好,有屋裡不坐,偏要在院子裡曬太陽?
“好好……萬物生長靠太陽嘛,曬曬好。”他把花名冊從腋下抽出來拿在手裡捲了個筒,臉上的笑容比剛才真誠了幾分:“我就經常讓他們出來曬……這些老骨頭整天窩在屋裡不曬太陽,沒病也得窩出病來。”
這時候老馬和鐵牛一人端了兩三隻大海碗從伙房裡出來,碗裡的豬肉白菜燉粉條堆得冒尖兒,油亮亮的菜湯在碗邊晃盪著幾乎溢位來。
鐵牛另一隻手還端著一小竹筐的白麵饅頭,饅頭蒸得白白胖胖的,竹筐底墊了一層乾淨的白布。
兩人腳步飛快地把菜和饅頭送進了小屋子裡,幾個幹事趕緊伸手接碗,屋子裡頓時熱鬧起來,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客氣話攪在一起。
李懷水把醫藥箱往診臺下挪了挪騰出地方,朝院長擺了擺手:“您也不用在這兒招呼我了,趕緊進去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院長看了看屋裡幾個幹事已經開始動筷子,又看了看桌子前邊還坐著的賈張氏,猶豫了一下。
“我先把她架過去……別影響了您吃飯。”他把花名冊卷好了塞進兜裡,走到賈張氏椅子旁邊彎下腰就想伸手去攙她胳膊:“讓她回屋裡躺著,等吃完了再給她弄點兒剩的……”
“沒關係,您忙您的。”李懷水抬手止住了他:“她現在的身體不宜亂動,坐這兒就行。”
院長直起腰來看了看李懷水,又看了看椅子上那個縮成一團的瘦弱身影,點了點頭,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快步進了小屋。
門沒關嚴,從門縫裡能看見他坐下來端起碗之前先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拿起筷子對著幾個幹事熱情地招呼了一聲:“別客氣別客氣,不夠再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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