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賈張氏的那間屋子門還是緊閉的,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黑洞洞的看不見裡頭有什麼動靜。
老趙站在救濟院大門口,老馬站在他左邊,鐵牛站在他右邊,三個人的身影在鐵門框成的方框裡越來越小。
他把胳膊從車窗外縮回來,靠在椅背上,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旁邊的李懷水。
“你說……今兒我要是不聽你的話實話實說……她還會不會再瘋?”
李懷水把擱在膝蓋上的醫藥箱挪了挪,側過臉來看了何雨柱一眼。
“她能在臨死前聽到一些真話……難道不好嗎?這也算是她的幸運。”卡車拐上了土路,車身開始了劇烈的搖晃,他等車身穩住了,才開口回答:“還能再次遇見你這個老鄰居,親耳聽你告訴她一些賈家的訊息……她等了十來年,終於等到一個知道她家人在哪兒的人……瘋不瘋已經無所謂了,能在最後清醒了那麼幾分鐘裡聽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夠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然後點了點頭:“是啊……瘋不瘋都無所謂了,反正……”
他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卡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回到紅星軋鋼廠。
兩人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衚衕裡的路燈還沒亮,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暮色裡黑黢黢的。
中院裡,石閻埠貴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當天的報紙,眼鏡被推到了額頭上,正跟旁邊的劉海忠說話。
劉海忠坐在他對面,搪瓷缸子擱在石桌上,臉上的表情像是聊到了什麼讓他心裡不痛快的話題。
“我覺得這事兒咱國家肯定會管。”他拿手指頭在石桌上叩了一下,說話的嗓門兒也大了起來:“哪有這樣的?去年十月份不才剛簽了友好條約嗎?今年就搞這一齣?把一幫戰犯給供起來了!咱們的戰士在南邊打仗,他們那邊偷偷摸摸供戰犯?這不是故意噁心人嗎?”
“可不是嘛!”閻埠貴把報紙從石桌上拿起來展開,手指頭戳著頭版右下角一塊豆腐乾大小的報道。
“那個土肥原賢二,還有板垣徵四郎……這兩個可都是策劃九一八事變的主要戰犯,松井石根是南京大屠殺的主謀,東條英機更不用說了,侵略戰爭的發動者。”那塊報道排得偏,位置不起眼,但標題上的“靖國神社”幾個字被他拿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小字,是他自己查了資料標的注:“這些沾滿了咱們國人鮮血的戰犯,都被偷偷摸摸供起來了。”
何雨柱跟李懷水推著腳踏車進了中院,正好聽見閻埠貴最後那半截話。
何雨柱把胳膊上搭著的外衣往石凳上一擱,大咧咧地湊到石桌前邊兒,伸手從閻埠貴面前的碟子裡抓了一顆花生剝著,順嘴問了一句:“誰被供起來了?這得是做多大的好事兒才能有這待遇?咱院裡有沒有誰將來也能被供起來?三大爺您排頭裡?”
“啊呸!”閻埠貴把老花鏡從額頭上推回鼻樑上,朝腳邊兒的青磚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做好事兒?”
他平時從不隨地吐痰,在院裡還經常批評那些隨地吐痰的人沒公德……但今天這一口啐得又脆又響,唾沫星子濺在青磚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我們說的是日本那些沾滿咱們國人鮮血的戰犯!土肥原賢二、板垣徵四郎、松井石根、東條英機……這些人都是一級戰犯!他們被偷偷摸摸供起來了!而且不是今年才供的,去年十月份人家就偷偷辦了,這兩天咱們才從外臺和報紙上知道!咱們去年剛好在那個時候才剛跟日本簽了和平友好條約,可他們轉頭就搞這一齣……這是想幹什麼?這是不承認侵略歷史,不承認南京大屠殺,不承認他們在中國殺了咱們幾千萬同胞!”
何雨柱剝花生的手停住了。
他把花生殼往石桌角上一擱,花生的香味還沒嚼開就沒了心思嚼,臉上的表情也沉了下來。
“嘿!這幫孫賊!這是想幹什麼?侵略咱們殺了咱們那麼多人,戰犯還敢供起來?這是被打的投降了還不承認錯誤?”
“就是!這幫狗日的小日本兒……真特麼不是東西!”閻埠貴把報紙往石桌上一拍,然後趕緊捂住了手……他難得說了句粗口,說完了嘴唇還氣得直哆嗦,把眼鏡摘下來拿袖口擦著,擦了兩下又戴上:“簡直是無恥之尤!”
李懷水站在石桌邊上,手裡還提著醫藥箱。
他把閻埠貴拍在石桌上的報紙拿起來看了一眼,頭版右下角那塊豆腐乾大小的轉載報道,字數不多但資訊量不小。
看完之後把報紙擱回石桌上,沒說什麼,只是把醫藥箱換到另一隻手上提著,抬起眼看了看夜幕已經完全落下來的天空。
四九城四月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幾顆星,只能看見東邊有一片深藍色的薄雲在慢慢往西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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