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二大爺,您家光天上次不是沒參加高考嗎?這回怎麼樣?能回來不能?”
何雨柱穿一件白棉背心,背心上印著“紅星軋鋼廠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經年累月的洗滌,早已把豔紅褪成淺粉,領口鬆鬆垮垮垂在鎖骨處。
時值盛夏傍晚,他端著飯碗蹲在自家正房門口的石臺階上,碗裡是半碗炸醬麵,吃的是噗噗嚕嚕……
目光越過碗沿,牢牢鎖著石桌邊同樣端著飯碗的劉海忠。
老槐樹上的燈泡尚未點亮,夕陽從西邊跨院的房頂斜斜灑落,將中院的青磚地面鍍上一層暖橙暮色。
劉海忠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面前擺著半碗白菜熬粉條,粉條泡得發脹發白,筷子挑起時,掛著一層亮晶晶的薄油。
他剛將一筷子粉條送進嘴裡,還未及咀嚼,聽見問話的瞬間,筷子驟然懸在碗沿。
“柱子,你說這事兒當真?”
滑落的粉條濺出幾點油星落在手背上,他渾然未覺,只顧轉頭看向何雨柱,腮幫子鼓鼓地含著吃食,說話有些含糊不清:“那個什麼廠辦大集體、勞動服務公司,真能把光天招工弄回城?你從哪兒聽來的訊息?”
“當然是真的!”何雨柱抽出碗裡的筷子擱在碗沿,抬手指向巷口方向:“感情您還不知道呢?咱巷子裡已經回來好幾家的子弟了,後邊兒衚衕老孫頭家的老二,上個月就從鄉下回了城,他都沒走頂崗的路子,老孫頭可還沒退休,走的就是廠裡新成立的勞動服務公司。”
“說白了,廠辦大集體、知青服務隊都是一個路子,廠裡專門招收本廠職工的下鄉子弟,算集體所有制崗位,工資比正式工稍低,但最大的好處是,戶口能遷回城裡。”
他順勢接話,帶著幾分隨口揣測:“我還聽說,回城最多的還是頂崗的路子,爹媽提前退休,子女直接頂替崗位回城落戶。你退休的時候可是廠裡的七級段工,待遇資歷都擺在這兒,光天這事兒,您直接去廠裡勞資科填張表,說不定就成了。”
“柱子你這訊息只聽了一半兒,想當然了。”
一旁的閻埠貴適時開口,打斷了何雨柱的話。
此時他坐在石桌另一側,面前一碗稀粥,表面浮著幾片醬蘿蔔,碗邊擱著一個咬了兩口的二合面饅頭。
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語氣沉穩條理,帶著常年看報、通曉政策的篤定。
“我天天看報紙,政策條文看得明明白白。頂替上崗、子女隨遷落戶那套老規矩,必須是職工辦理退休的當場同步辦理,過期不候。老劉你已經退休好幾年,當年沒辦頂替,現在再想回頭補名額,根本就行不通。”
話音一頓,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繼續解釋:“但你說的廠辦大集體、勞動服務公司是今年新落地的政策,跟老頂替制度不是一回事。這條新路子,反倒能讓光天試著爭取一下。”
劉海忠手中的筷子僵在半空,油珠順著筷尖緩緩滴落,落在褲腿上也毫無察覺。
他匆匆將碗擱在石桌上,轉身正對兩人,嘴唇微微顫動。
“我……我壓根兒就不知道這些事呀。”
臉上沒有單純的驚喜,只有聽聞一樁與自家息息相關、自己卻全然不知的大事的複雜茫然,混雜著希冀、自責與不敢輕信的猶豫。
“退休這幾年,早就脫離廠裡的事了,也沒人跟我念叨過這些新政策。”
閻埠貴拿起筷子在稀粥裡輕輕攪了攪,用筷頭輕點石桌桌面,如同給學生授課一般,一板一眼、條理清晰地講解起來。
“這是國家層面的大政策,七八年年底國務院召開了全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會議,明確調整知青政策,逐步縮減下鄉規模,重點推進知青回城安置與就業。今年開春之後,檔案層層落地,各大廠礦企業全部接到通知,紛紛興辦廠辦大集體、知青服務隊、勞動服務公司,優先安置本廠職工的下鄉知青子女。”
“我原先在學校教書,也聽到系統內的訊息,教育系統也在統一統計教職工的下鄉子女情況。我們家解放、你家光福都已經考上大學,這個回城政策暫時就用不上了。但光天不一樣,去年恢復高考他沒報名,一直留在鄉下務農,剛好完全卡在這次新政策的適用範圍內。”
他停下話頭,放下筷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鏡架,道出關鍵問題。
“不過有一點必須說清楚,政策卡得很死。就算順利招工回城,也只能解決光天一個人的城市戶口。檔案明文規定,只安置知青本人,家屬一概不享受隨遷政策。他的媳婦、孩子,暫時都沒法跟著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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