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氣象部門訊息，今年第九號颱風愛倫目前正位於南海北部海面，正向西北偏西方向移動，逐漸靠近廣東省沿海……受其影響，香江地區已懸掛八號烈風或暴風訊號，預計今晚至明晨風勢將進一步增強……澳門、珠海、深圳及珠江口一帶也將出現大風和暴雨天氣……氣象部門提醒沿海地區漁民、航運單位和低窪地帶居民注意防風防雨，船隻及時回港避風，人員減少外出……”
中院石桌上的收音機裡傳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天氣預報，旁邊擱著兩搪瓷缸子涼茶。
“聽見沒？咱們這邊兒一點風都沒有，都九月份兒了還這麼悶熱，人香江那邊兒都要刮颱風了。”
劉海忠手裡捏著一枚棋子懸在棋盤上方，另一隻手扯了扯汗溻溻的汗衫領口。
他端起來茶缸子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拍，抬起頭來看著對面的閻埠貴，很認真地問了一句：“對了老閻，你說這颱風……它算是幾級風？”
“幾級風？起碼也得十七級了吧？十二級是颶風，颱風應該比颶風還厲害，那不得往上再走幾級？”閻埠貴頭都沒抬，目光釘在棋盤上，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在找落點：“你上學時候沒學過？零級無風煙上衝，一級看煙示西東，二級樹葉瑟瑟響……對了，後來改了，改成零級煙柱直衝天，一級青煙隨風偏，二級輕風吹臉面，三級葉動紅旗展，四級枝搖飛紙片……哎呦，我忘了……你就沒上過學。”
他順嘴一禿嚕，之後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瘦臉上浮起了笑容：“嘿嘿……我可不是笑話你，主要這些是知識在上學的時候老師都教過。”
“行了行了，別顯擺了……知道你會的多，行了吧？”劉海忠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隻捏著棋子的胖手在空氣中扇了兩下像是在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你就告訴我颱風算多少級就完了……扯什麼煙柱什麼紅旗還有紙片子的，誰要知道那些個玩意兒。”
他把棋子往棋盤上隨便一擱，也不管是不是走了一步臭棋，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兩口涼茶，然後忽然壓低聲音，像是要跟閻埠貴分享一個自己琢磨了很久的重大發現：“你說……這會不會是香江那邊兒把咱們這邊兒的風給吸走了？所以咱們這兒今年夏天才總是沒風，一點兒都不涼快。”
“嗯？”閻埠貴聞言慢慢抬起頭來，眼鏡也滑到了鼻尖上。
他從鏡框上沿看了劉海忠足足兩秒，然後拿手裡那枚還沒落下的黑子朝劉海忠虛點了點：“我說老劉，你說這話都玄乎了……香江離咱們多遠你知道嗎？好幾千裡地呢，坐火車估計都得兩天兩夜，它能把咱們這兒的風給給吸走？那四九城年年夏天都熱，合著年年都有地方把咱們這兒的風吸走了？我跟你說老劉，你這個說法一點兒科學根據都沒有，純胡沁！”
“香江怎麼了？什麼科學根據？您二位這是又研究什麼國家大事兒呢？”李懷水從後院月亮門洞裡走了出來，李沐陽跑在他前邊。
他本來只是路過中院準備去正房吃早飯，但聽到了香江這個詞，腳步自然而然地就拐了個彎兒，拉著兒子朝石桌這邊走過來。
“嗐！我們就是聽了收音機裡說香江那邊兒要刮颱風。”閻埠貴帶著笑扭過頭來，用手裡那枚黑子朝劉海忠一指，語氣裡帶著調侃：“老劉問颱風屬於幾級風，我就給他背了背風級歌，他還嫌我顯擺……又說是不是香江把咱們這邊兒的風給吸走了，所以今年四九城的夏天才格外熱……嘿嘿，懷水你說，他這說法是不是特別不科學？”
“哦？颱風，還是香江的颱風？”李懷水心說這倒是個重要訊息，於是順嘴就解釋了兩句：“這說法確實不科學。颱風本質上就是熱帶海洋上發展起來的強熱帶氣旋，是海洋熱量、水汽、地球自轉和大氣環流這些因素相互作用產生的結果。它自己就是一個獨立的、攜帶巨大能量的天氣系統，不是什麼吸風機，當然也吸不走幾千里地之外的風。”
他嘴裡說著這些氣象學術語，心裡暗道自己倒是把這件事兒給忘了。
今年確實是有颱風襲擊香港，好像還香港天文臺錄得的氣壓資料創下了戰後紀錄。
這場颱風據說是造成了不小的災害，摧毀了不少的棚屋和毀漁船，形成了海水倒灌、山泥傾瀉，還有幾十人傷亡。
不過婁曉娥現在住半山別墅，那一片地勢高不會被水淹，建築質量也要比山下的那些木屋區鐵皮屋強得多，頂多碎幾塊兒窗戶玻璃，應該問題不大。
但應該這兩個字從來就不是讓人放心的理由。
今天得過去看看，刮颱風的時候就算房子扛得住，那風聲砸在窗戶上的動靜也夠嚇人的。
“聽聽，聽聽！”閻埠貴得意地把手裡那枚黑子放在了棋盤上，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堵死了劉海忠剛才隨手擱下那枚紅馬的退路：“還是人懷水這文化水平高，幾句話就把問題給說清楚了……熱帶海洋、水汽、地球自轉、大氣環流，這每個詞兒聽著都有科學道理。”
“行了三大爺，您老人家就別誇我了，這不算什麼。”李懷水站起來笑著擺了擺手，拉過身邊的兒子李沐陽：“走，咱們趕緊去你大舅家，看看今兒早上是什麼飯。”
“老閻你聽明白了？”石桌邊兒上，劉海忠瞪著棋盤上自己被堵死的馬，拿胖手指頭戳了戳那塊棋子，又扭頭看著李懷水消失在正房門裡的背影，甕聲甕氣地追問閻埠貴：“熱帶海洋是啥意思？強熱帶氣旋又是啥意思？還有他剛才說的那個……大氣環流是個什麼玩意兒？來來來，你要明白了給我解釋解釋。”
“熱帶海洋……就是那種熱得要命的大海，你想象一下，夏天中午的澡堂子大池子，水面上冒著熱氣那種，颱風就是從那種地方長出來的……這麼說明白了吧？”
“那大氣環流呢？”
“大氣環流就是……算了，這個我怕我說了你也聽不懂。”
“你不說我怎麼懂？你不老師嗎？會不會教？”
”……這你！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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