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狎暱
長庚發現了她的心不在焉, 目光無意順著她的視線,凝在自己已經脫去劍鞘的青銅劍上。
這柄劍是一把禮器,但在公子長庚這裡,卻削鐵如泥, 這劍刃之上所鏤蓮花, 與那晚長庚無意中所見屈頌背後的紅蓮模樣形態有諸多相似之處。屈頌背後的蓮紋, 他當時只以為是她與生俱來的胎記, 未作別想, 但今日見了姬幽,卻不由地想起來。他的劍本身是出自周國王廷,周王室尚蓮,這小兒背後竟也有紅蓮, 他越想,越是覺得屈頌暗中與周國勾連,有所圖謀。
不過確實,他冷靜下來, 也覺得這說法站不住腳,屈頌這小東西,明明是他的母后弄來誘惑他的小侍童,她的出身,王后必定早已摸清楚了, 以晉國的實力, 不會連一個奸細的底都摸不著。
屈頌見他久久不說話, 以為九公子過於聰穎機辯, 公子長庚今日吃了大虧,這才遷怒到自己頭上,沈吟片刻, 她婉轉地問詢道:“公子,你……九公子可是說話難聽,公子不好駁他?”
長庚一怔,他的手握住了劍柄,發出一道冷淡的嗤笑,正要抬起眸回她一句,眼眸突然與她那充滿了溫柔關懷的眼神撞上,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吞嚥回去,反回道:“怎麼,你要替本公子報仇?”
屈頌長睫覆落,耳後暈紅。
“屈頌身為公子侍童,無論誰人,但凡有辱及公子的心意,我都該立即站出,替公子掃平障礙,維護公子尊面。”
長庚又發出一聲淡淡的嗤笑。
這時屈頌才看見,在這片已經裂痕斑斑的桌案之下,有倒地的青銅器,似乎被一種利刃生生地劈成了碎片,裡頭汩汩地流淌著清酒,這時大半的酒已滲入泥中,這帳中尤有一股清冽如雪地冷梅的酒香,屈頌瞪大了眼睛。
她吃驚發呆的眼神看得長庚心裡總算是舒快了些。
九公子是博聞強識,善於詭辯,正面應敵,碰嘴皮子長庚不是他的敵手。但在絕對強勢的武力面前,一應詭計暗算,都消弭於無形,他一劍便震碎了青銅兕觥,實力驚人。其時,九公子雖不改顏色,但卻如他那個父王一樣,方才周身還散發而出的氣焰,緩和了下來。隨後,他的人過來向他稟告了一件事,九公子匆匆起身,告了辭。
長庚看著屈頌,“公子幽出去之後,去了哪裡?”
這個屈頌知道,便把今日在良那處聽來的話說了出來,也說了公子身邊有個琴技超凡的美人,是越王割愛相贈的,琴音高曠美妙,如鶴弋春山,九公子對這個美人很是喜愛,方才步履匆匆,想來就是為了趕去見她。
聽到有這麼個美人存在,公子長庚的面色出人意料地緩和了不少,讓屈頌大為驚異,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只聽他說道:“既然是去陪美人了,你還要去煞風景?敗壞了姬九的好事,他會殺人洩憤的,你不懼?”
屈頌只好作罷,但心裡卻在想,九公子看起來是如此溫和沈穩一個人,難道會動輒打殺人?這她是不信的。
長庚觀她臉色許久,發覺她似乎在出神,目光半點沒落在自己身上,冷冷地發出一道嘲笑聲,把屈頌的神思喚了回來之後,他抬起衣袖,“你說沒勾結姬幽,吾只信你這一回,但你們二人當吾之面眉來眼去,你回去想一晚,最好給吾一個合理解釋,不然吾要嚴懲不貸。”
屈頌意外地發覺,長庚竟好像在故意硬拗出個臺階讓自己下,雖然不至於為了這麼點事便感激涕零,但也已是萬分意外,她看了眼公子長庚仍然彆扭而陰晦的俊面,心中疑竇叢生,隨即被他喝了聲,她立馬收斂了神色,恭敬地行了禮,朝外退了出去。
朔風捲地,晉地忍了數月的寒冬,還無法從嚴寒乾冷之中恢覆過來,四下草木如死,風一動,衣袖之間俱是冷意。
主父好與良兩人交談了起來,但談著談著,主父好便發覺,良實在是個單純懵懂的稚子,如他和張鮮這種老流氓和人渣,碰了良一下都彷彿是種褻瀆,這讓主父好深感自己沒法與良繼續聊下去了。
但良卻突然問道:“良好奇,先生好像知道張先生許多事,比如前不久他送給公子的一樣東西。”這是方才主父好信口在他面前提起的,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良記在了心裡。
主父好不若張鮮那樣豁得出臉皮,被良一問,耳根也發燙了,支支吾吾半晌,在良充滿了單純和善意的目光注視之下,抹了一腦門的熱汗,訕訕說道:“不該你知道的,切莫多問。”
真是怕汙了這不染凡塵的小人兒一下,主父好搖了搖頭。在良露出灰心的神情之時,主父好忽然目光一動,彷彿想到了什麼,繼而眼睛雪亮地側目,在單純如良看來那眼神也是十分不懷好意的,主父好問他:“良在公子身邊,為貼身近侍,不知公子可曾把張鮮所呈那物拿來用過?”
良把頭搖了下,主父好倍感失望。
但良立刻又說道:“公子不曾用過,但奴婢見過,公子日前作過一幅美人圖,公子把那張先生送的寶貝和那幅美人圖放在了同一口漆箱中。”
“美人圖?良可曾見過?”
“不曾,公子的書畫一向是奴婢整理的,但唯獨那幅美人圖,良只是一如以往去收拾,碰巧被公子撞見,公子便已大發雷霆,喝斥了良……雖不知為何,但良能確定,那是一幅美人圖,良已看見美人的髮髻和釵環。”
主父好聽著,抬臂撐住下頜,陷入了沈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