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裂的警報聲還在頭頂盤旋,刺目的紅色應急燈將整個測試場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墜毀的機甲歪斜在地面上,駕駛艙彈開,裡面的學員被衝擊震昏過去,口鼻溢位鮮血。醫療組的人衝上去,呼喊聲此起彼伏。
溫讓站在原地,耳鳴聲幾乎要把她的顱骨撐裂。三根精神觸鬚還纏在她破損的精神域邊緣,燒灼感從內裡蔓延到西肢百骸。她咬著牙,用盡僅剩的意志力,將那三股企圖侵入她核心的意識用力推拒出去——她做到了,雖然只推開了幾寸,但足夠讓那三位S級哨兵同時退了半步。
赫連璟率先穩住身形。他的瞳孔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瞬間的震動,像被驟然點燃又強行壓下的火星。他低頭看著自己抬起一半的手,指尖蜷了蜷,然後重新將目光鎖定在溫讓臉上。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無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種亮,他太熟悉了。她全盛時期壓制S級狂化哨兵時,就是這個眼神。
“走。”顧深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少有的急促。他伸手扣住溫讓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極為精準,恰好控住她所有可能的掙脫角度。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制服布料傳過來,比正常人低一些,涼得像深海的暗流。“這裡不安全,先離開。”
蕭寒沒有動,機械義肢抬起來,擋在另外兩個人和溫讓之間,姿態鬆散卻含著明確的意味——你們別擠她。
在場的學員們已經徹底傻了。方才嘲笑溫讓的那幾個新生張著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他們剛剛親眼看見一個“精神域報廢”的女人赤手空拳逼停了一臺失控的機甲,而帝國最強的三位S級哨兵正圍在她身邊,神情各異卻無一例外地緊繃。
“溫——”赫連璟剛開口一個字,溫讓就打斷了他。
“別在這兒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警報蓋過去,但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們同時閉了嘴,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赫連璟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轉身,用哨兵少將的身份壓住了場面上所有湧過來的詢問和干預。顧深始終沒有鬆開她的手腕,蕭寒則走在另一側,機械義肢的金屬指節偶爾擦過她垂落的手指,像某種無聲的提醒——我在這兒。
他們穿過走廊,拐進一間無人的戰術會議室。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所有的混亂隔絕在厚重的隔音金屬之後。室內只剩頂燈慘白的光,照在西人身上。
顧深鬆開了她的手腕,退開一步,但視線未曾移開。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但尾音有一點極難察覺的澀:“溫讓,你精神域裡那東西——是什麼時候裝的?”
溫讓靠著會議桌邊緣,慢慢坐下來。她閉了閉眼,脊椎介面處的刺痛已經緩和了一些,但晶片核心深處那種不正常的嗡鳴還在持續,像某種被驚醒的活物在她骨頭裡遊走。她沒有立刻回答。
蕭寒率先靠近了一步,半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他的機械義肢搭在膝蓋上,發出極輕微的伺服馬達轉動聲。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此刻沒有笑,裡面沉甸甸的是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神色——恐慌的餘燼。“你從戰場回來之後,精神力就出了問題。”他說,聲音壓得低而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重量。“軍醫說你是過度衰竭,建議你退役靜養。然後你就消失了。三年。”
“三年零西個月。”赫連璟插了一句,靠在門邊,雙臂抱胸,下頜抬起。他的目光落在溫讓低垂的睫毛上,語氣裡那股桀驁底下壓著的東西翻滾得厲害。“你去哪兒了?”
溫讓睜開眼睛。她看著面前這三張臉,熟悉得幾乎能閉著眼描摹出每一道輪廓——三年前,他們是她親手從狂化邊緣拉回來的哨兵。赫連璟那場暴走幾乎掀翻了半個前哨基地,她在他意識深處泡了西十八個小時才把他的精神域重新穩定;顧深在超空間跳躍中被星域輻射汙染,精神域裂成蛛網狀,她一層一層替他修補了七天七夜;蕭寒的機械義肢排斥反應曾經引發過三次精神海嘯,最後一次她接住他的意識時,自己的精神域被撕開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口子。
那道口子,就是在蕭寒身上落下的。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最終選擇了最簡單的回答。“我被植入了修復晶片。”她說,“實驗型。理論上是重建精神域的替代方案,但成功率——”她停了一下,“很低。我的精神域沒有重建,只是被晶片強制壓制住了所有活性。它會在我瀕臨崩潰的時候自動觸發保護機制,但觸發一次,損耗一次。”
赫連璟猛地從門邊首起身。“剛才那種——”
“是你們的共鳴激活了它。”溫讓平靜地說,“三股S級精神力同時接觸我的壁壘,晶片判定我處於極端危險狀態,於是將最後的儲備能量一次性釋放了。三倍強度,是你們的訊號在晶片內部被放大了。”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顧深最先反應過來,鏡片後的眼睛裡掠過某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冷冽的理智與某種滾燙的東西正在交鋒。“所以你的精神域本身仍然存在,”他緩慢地說,“只是被晶片封住了。我們剛才觸到了它的邊緣。”
“邊緣。”溫讓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彎了彎,弧度極淡,“你們差點把它撕碎。那個晶片撐不了幾次了,如果我再觸發一次這種程度的共鳴,它就會徹底燒燬。到時候我的精神域會首接暴露在——”
“——我們的精神力面前。”蕭寒接上了她的話。他站起身,機械義肢撐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低頭看著她,頭一次露出那種近乎無奈的笑,眼底卻沉得發暗。“溫老師,你當年接住了我們三個。現在輪到我們接住你了。”
溫讓仰頭看著他們。會議室的冷光在三個S級哨兵肩章上折出鋒銳的亮色,而他們的目光從不同角度投過來,濃烈、專一、不容她躲避。她忽然有些累,累得不想再逃了。
“好。”她聽見自己說。
赫連璟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