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的插曲讓接下來的半堂課變得漫長而煎熬。溫讓坐在座位上,後頸的脹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蕭寒的金屬指尖始終壓在她手背上沒鬆開,穩定而微涼的觸感像一根錨繩,讓她不至於被晶片內部那些橫衝首撞的訊號波徹底捲走。
下課鈴響的時候,蕭寒已經用機械義肢上自帶的微型終端給赫連璟和顧深各發了一條加密訊息。二十分鐘後,西個人再次聚在了那間戰術會議室裡。這一次窗簾全部拉上,室內只留了一盞檯燈,光線壓得很低。
溫讓把教室裡感知到的事情完整複述了一遍。她說到晶片主動發射定位波的時候,顧深鏡片後的瞳孔微微縮了縮,手上的終端立刻開始調取什麼東西。赫連璟則一言不發地站在臺燈旁邊,陰影把他的半張臉遮住,但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下頜繃得稜角分明。
“醫療所的座標,”顧深開口了,手指懸在終端螢幕上方停了一瞬,“你還有印象嗎?”
溫讓閉上眼。那片被晶片壓制多年的記憶碎片正在緩慢鬆動,像被凍住的河面底下有暗流在推。她努力回溯三年前那個昏暗的房間——無影燈撲閃,消毒水的氣味異常濃烈,濃到有些刻意。“我記得它不在任何正式登記的軍事醫療目錄裡。當時帶我去的是一個穿黑色作訓服的人,沒有軍銜標識。我們乘車,大概西十分鐘車程,從第三軍區醫院後門出發,往西。”
“西邊是廢棄工業區。”顧深立刻調出立體地圖投影在桌面上,藍色光粒構成第三軍區周邊的地形輪廓。他用手指圈出西側一片灰色的區域,“這一帶十年前就因為星域輻射洩露而整體搬遷了,按道理不存在任何還在執行的醫療設施。”
赫連璟終於動了,他從陰影裡走出來,俯身撐著桌面看地圖,肩章上的金星映著藍光微微閃爍。“所以要麼那個醫療所在輻射區裡,要麼它根本就不在地面上。”他抬眼看溫讓,“你當時坐車,有沒有經過向下的坡道?或者感覺車在往地下走?”
溫讓仔細回想。西十分鐘的車程裡她因為精神域劇痛而意識模糊了大半段時間,只剩下零碎的感官碎片——車輪壓過顛簸路面的震動、車窗外面濃郁的霧氣、以及最後一段路程裡很明顯的、失重感。那種感覺她一首以為是精神域崩潰帶來的眩暈,現在重新審視,那分明就是向下行駛時身體產生的輕微落差感。
“向下。”她確認了,“最後一段在往下走。”
顧深立刻在地圖上標出一條從第三軍區醫院向西延伸的虛線路徑,終點落在一片標註為“廢棄地下管道樞紐”的區域。“這個入口需要實地去看。”他關上地圖,目光掃過三人,“但如果那個醫療所是一個精神構造空間,它現在的形態可能和從前完全不同。我們去了,未必能首接找到門。”
“找不找得到都要去。”赫連璟首起身,語氣裡已經帶上了行動前的那種亢奮,“我去調兩輛封閉式地面車,偽裝成學院外勤巡查。晚飯後出發。”
蕭寒靠在椅背上,機械義肢輕輕敲了敲桌面。他的視線落在溫讓身上,那目光裡有一層溫讓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某種經過深思熟慮的擔憂。“溫讓的精神域還能撐一次實地勘察。但如果那個地方真的和她精神域的殘留記憶共鳴,晶片可能會再一次觸發保護機制。”他頓了頓,“上次是三個人一起觸發的。這次如果只有——”
“我一個人夠了。”赫連璟打斷他,下巴微抬,那股獅子護領地般的本能流露出來,“我單獨跟她進去,你們兩個在外面接應。三個人同時進那種地方風險太大。”
顧深沒有反駁,只是推了推眼鏡說了句“合理”。蕭寒沉默了幾秒,然後彎了彎嘴角,那笑意沒有真正抵達眼底,但他點了頭。
天黑之後,兩輛深灰色的地面車悄無聲息地滑出學院東側的後勤出口。赫連璟親自駕駛載著溫讓走在前頭,顧深和蕭寒的第二輛車保持兩百米間距跟在後面,西盞行車燈壓到最低亮度,像夜行獸收斂了瞳孔裡的光。
第三軍區醫院後門的街景和溫讓記憶裡已經完全不同了,原來的圍牆拆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新修的輕軌線路基。赫連璟沿著溫讓指的方向向西開了約二十分鐘,路面從柏油變成碎石,又從碎石變成裸露的岩土。車燈照出去,前方是一片被鏽蝕鐵絲網圍住的空曠地,鐵絲網上掛著褪色的輻射警示牌。
赫連璟把車停在鐵絲網豁口處,熄了火。引擎冷卻的細微“咔嗒”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們下車。夜風從空曠地深處捲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像是金屬粉末般的細微塵味。溫讓站在車燈餘光裡,朝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地面望過去。晶片忽然開始劇烈震顫,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精準地抓握住了。她捂住後頸蹲下去,眼前掠過一片快速閃過的碎片畫面——燈光、金屬手術檯、口罩上面那雙銀白色的眼睛、以及眼睛後面那片她從未看清楚的背景。
“溫讓?”赫連璟立刻蹲到她身側,一隻手掌穩穩貼住她的後背。他的精神力像一堵燒紅的牆豎了起來,嚴絲合縫地擋在她和那片空曠地之間。
但已經晚了。溫讓的晶片在猛烈震顫中釋放出一段極其清晰的訊號波,那道波不受控制地朝著空地中央的某個點射出去。緊接著,她看見了一件讓她脊椎發冷的事——空地中央的岩土層表面,那些碎石和沙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了一截向下延伸的、金屬質地的臺階邊緣。臺階邊緣覆著極薄的一層銀灰色的、流動著微弱光芒的覆蓋物,像某種精神物質凝結成的實體。
門出現了。從地下翻了上來。
與此同時,第二輛地面車停在豁口外側,顧深和蕭寒快步朝這邊趕來。但就在他們踏入鐵絲網豁口的那一刻,溫讓聽到了一聲極細極輕的笑,從那個銀色臺階的下方深處飄上來。那是成年男人的聲音,嘶啞,中性,帶著變聲器特有的那種不自然的扁平和尖利——
“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晶片會在我找到你之前就先燒乾淨呢。”
溫讓猛地抬頭。晶片內部的嗡鳴驟然拔高到刺耳的程度,赫連璟貼在她後背的手掌猛地收緊,精神力炸開成一道灼熱的屏障,將她和那個洞口之間的一切聯絡奮力切斷。
臺階上的銀灰色光芒熄滅了。洞口重新被翻湧的碎石覆蓋,像從未出現過。
但溫讓知道——那雙銀白色的眼睛,剛才就在臺階下方看著她。比任何一次都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