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 元曦隨衛暘上歸雲山看望太后,太后曾問她,是否想離開皇城,離開帝京。
當時元曦心裡有所顧忌, 並沒有直接將心裡話說出來。太后也沒有追問, 只許她承諾, 說要是想離開, 大可告訴她, 她願意幫忙。是以昨日一早,元曦便飛鴿傳書,將自己的近況告知太后, 向她尋求幫助。
太后也沒有食言, 當日便打發人進宮,趕在大雨降落前,低調地將她接出皇宮,送到北苑,沒驚動任何人。宮人早間去送早膳的時候, 才早就已經不在。
只留下一封太后的親筆信,將衛暘痛罵了一頓。
具體寫了什麼,元曦就不得而知了。衛暘看過之後是何反應, 她也懶得去想。只知道太后給她準備的床褥很軟, 山間的雨夜也別有一番情調,她睡得很香,比睡在銅雀臺的高床軟枕上, 不知要舒服多少。
翌日雨霽, 長空一碧如洗。
山林間籠著一層淡淡的薄霧, 院中青碧的竹枝草木都被塗抹得朦朧, 於青磚黛瓦間沈浮,悠然而縹緲,置身其中,彷彿步入仙境。
元曦早起去向太后請安,老人家正拿著毛竹做的長柄水呈澆花。身後跟著兩個小宮人,幫她提水桶。
上下打量了眼元曦,太后挑了下眉,語氣有些意外,“氣色是好了不少,看來這段時日,暘兒確實是不像話。”
這話是在為她鳴不平,元曦明白,可就是不知怎的,這話聽著頗為古怪。納罕了一陣,她也懶怠去想,徑直過去,從木桶中拿起另一隻水呈,幫太后澆花。
太后一行指點她該澆哪幾株,一行悄悄打量她,狀似無意地問:“離開帝京,你打算去哪兒,可想好了?外頭可不比皇宮,危險著呢,且得好好計劃。”
去哪裡?這個元曦的確還沒仔細琢磨過。
最開始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正在為假皇嗣之事犯愁。後來這一劫難,她是平安度過了,但又接連發生了那許多事,叫她應接不暇,以至於拖到現在都沒精力去考慮。
眼珠子在眶裡轉了轉,她回答道:“暫時還沒想好。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先去蜀中住上一段時日,然後再轉道去江南遊一趟。都說那裡風景好,我還從來沒見過。”
她眼裡露出嚮往的光,乾淨純粹得,似她手中的水呈裡流下的涓涓細流。
太后被晃了一眼,默默收回目光。
其實要論私心,她是不希望這丫頭走的,一大原因,便是她那孫子。於政務上,他的確無可指摘,但說起私事,臭小子委實讓人頭疼。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這麼多年,她這個做祖母的不是沒想過硬給他塞人,可卻沒一次成功的。
只有這丫頭,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倘若連這丫頭都打算放棄,只怕臭小子這輩子都不會再向誰敞開心扉了。
除了這個原因,她也是的確喜歡這丫頭,有膽識,有主見,敢愛敢恨,很有她年輕時的風範,即便這丫頭最後沒法成為她的孫媳婦,她也真心想收她為自己的幹孫女。
如此斟酌片刻,太后開口道:“其實宮裡也時常下江南巡視,你若是想去,讓暘兒帶你過去,也是一樣的。”
花圃裡有一簇花枝長歪了,太后命人拿剪子過來,俯身小心翼翼地修剪,“你離京的事,哀家已經吩咐人去辦。這幾日,你就安心在哀家這裡住著,有哀家在,臭小子不敢再欺負你了。”
元曦看她一眼,微笑道:“好,多謝太后。”
其實太后的心思,她也能猜到——橫豎還是想多留她一段時日,好給衛暘機會挽回自己。否則昨日接她來北苑的時候,就不會刻意留下那樣一封信。乍看是訓斥,實則卻是在告訴衛暘,人在她那裡。
若是旁人這般跟她玩弄小心思,元曦早就翻臉了。可太后不行,單就上回假皇嗣之事,元曦便欠了人家好大一筆情,怎麼著都該給老人家一點面子。
反正這回,她是下定決心要離開了,雷打不動,就算衛暘跪下來求她,她也絕對不會回頭!
說完這個,祖孫二人又聊起別的,有說有笑。
院子裡氣氛正當熱鬧,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吵鬧聲。太后蹙眉朝月洞門看了眼,打發一個小宮人過去檢視。








